“戎井前辈。”
唤了我面前店员的名字,他示意对方将耳朵凑过去,随后在那耳畔低声地说了些什么。
“现在?”被称作戎井的店员看起来有些惊讶,“我倒是没关系……可是十点之后明明有加薪。不要紧吗?”
“嗯,我下次再做满。”
“行,那我待会帮你和店长说一声。”
戎井点了点头,随后从柜台探出半个身体,向更远处正在送客人出门的高大男生喊道。
“万野!今天日吉要早点下班,你多辛苦一下了——”
“知道了——”从门口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时针刚刚指向十一点。我抬起眼看着他往员工室走去,于是开口喊了一声。
“怎么了,有人在等你吗——?”
并未理睬我的问话,他径直走进里屋,迅速将门关上,连背影都没有留下。
“客人认识日吉吗?”
显然读懂了眼前的情况,戎井抬起眉头,展现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嗯,我认识他。”
我点点头,随即又后悔了,于是又摇摇头。
“或许,实际上,还是说不认识他比较好。”
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这样在心里说着,我抬起手试图再从酒盅里搜刮到一点能倒出来的梅酒,却宣告失败——我已经喝得一干二净了。
大概只是觉得我有点醉了,戎井早已习惯这种场面般地笑了笑。
“日吉他才来没多久,但是做得很好。我们都挺喜欢他的。”
“是吗,我之前都不知道他在这里打工。”
“之前的话,他好像是在中华餐厅打工来着。”他说着,低下头确认了一下鸡肉串的情况,“因为快要开学了,时间安排大概和课业有点冲突,所以才到我们这里来。”
“真佩服他。”
我嘟囔着,把空掉的酒盅和酒杯码放整齐。不远处,员工室的门打开了,他穿着常服从里面走出来,朝戎井点头示意了一下。
“噢,没事,你走吧。”戎井抬起手挥了挥,“明天见。”
他以一声“好”应允,接着不知为何朝这边走过来,在我的位置旁站定。
“吃完了吧。”
我的桌面上的确只剩毛豆的一盘狼藉了。有些茫然地四处扫视了一下,我转脸望着他。
“嗯?”
“送你回家。”
“不是——不是有人在等你吗?”
“……”
他不再回应,只是伸出手,像个称职的服务生那样将盘子利索地收拾好,然后递到柜台上。
“麻烦你了,戎井前辈。这边结账。”
话音落下后,他稍微侧过脸,又瞟了一眼我并排码好的酒盅和酒杯。
“……算了。”他说,“从我薪水里扣吧。”
戎井只是笑了:“没问题吗?”
“就这样吧。”
他说着,拉开我旁边的座椅,大方地坐下来——就好像势必要等到我确定离开、开始收拾东西似的。
原本还想和他作对、稍微再点些什么的念头,毫无理由地消失殆尽了。
我认输地从座位上起身,将包和帽子从脚下的筐里取出,穿戴整齐后,向戎井道别。
“客人要走了——”他朝门口喊道。
“谢谢惠顾——!”
狭窄的空间内整齐地响起员工们的声音。
……
深夜十一点多光景,电车仍在运行,甚至车厢内的人根本不少。我们站在车门旁的角落,成为随车厢摇曳的浮萍。
电车到站后又缓缓开始运行,突然想起什么来,我翻出钱包,数出几张纸钞塞到他手里。
“对了。给你钱……刚才的饭钱。”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将纸钞胡乱地塞给站在身侧的他。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醉得比眼下厉害多了——至少,我认为自己目前还算清醒。
“……”
和上次一样,他只是瞥了一眼手上的纸钞——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或是拒绝。
配合车厢内沉寂的气氛,我们不再对话。在电车一隅静默地站立,我望着跳动的站点光圈,一站一站数着到家为止的距离。等边三角形走完了一条边的长度,大约半小时过去,电车到站,我没有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迈步下车。
在寻找出口时短暂恍惚的期间,我看到他跟了上来。
大约是倒春寒的缘故,最近几天的温差很大。抵达出口后,沁着冰冷的夜间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瑟缩。我裹紧外套,脸颊处却依旧温暖——酒精的作用很是明显,我总想开口说些什么。
“……提早下班,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温热的气息从口中逸散,我顺着对“说话”这件事的渴望发出声音。
他没有回答。就像昨天我打给他电话时那样,他的声音被其余的街道背景声所掩盖——雨声、汽车声、行人嘈杂声,以及——
……不。街道上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定了定神,忽然重新意识到现在的时间点。
幻觉一般,我仿佛在两个不同时空的街道上穿梭,而唯有身侧的他不变。光影忽明忽暗地投射在他脸上,是时间的跳跃交错——还是说,其实只是因为路灯?
“日吉……我觉得你很奇怪。”
为摆脱幻觉,我垂下视线。
“我以为你会问的,我今天来找你的理由。其实我都准备好了。”我说,“如果被问了的话,我就说,我也不知道,之类。”
假如从第三视角看,我的遣词又啰嗦又不连贯——像是有灵魂飘离体外悬在空中似的,我这样对自己说道。
“但是,最后没有被问,所以好可惜。明明都已经准备好了。”
有发丝从毛线帽的缝隙间垂落,我抬起手稍微整理了一番。
“还是说,沙罗也做过了吗?这样的事——当时的日吉,也是这样的反应?”
“……已经够了吧。”
毫无征兆地,他的声音这样响起来。大概是许久没有振动声带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妙的生涩。
“很有成就感,是吗。”
我有些错愕,于是转动视线望向他。然而,那张脸上的表情缺乏路灯的荫庇,只是呈现出一片模糊。他停下了脚步。
“……很得意吧。只要像这样随便做些什么,就能左右我的情绪。”
视野里的夜景有些熟悉,上次他送我回家时,我们似乎就是在这里分开。我的思绪毫无理由地再度飞舞飘散。
“你明明知道那些事,镜见。”
“……我,”我怔了一下,“我不……”
“明明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事都是。”
无视我断续的吐字,他只是持续地发出着声音。
“只是为了戏弄我,是吗。就因为我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像这样获取我的反应,很有意思吧,对你来说。”
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我无从想象的领域。就如同被电流打通全身一般,我突然感觉头脑流过一阵冰凉轻盈——我完全清醒了过来。
“日吉。”
我不受控制地开口,吐出有些偏离气氛的、到现在也未能说出的话。
“在金泽,发生什么了吗……?”
“为什么,到现在才问金泽的事——?”
没有谴责我不顾气氛的发言,他紧紧地蹙起眉头,下一秒,刘海因急剧改变的动作而在路灯下飞扬起来。
视线中,他的身形突然间放大了。我被一股力量推动着后退,直到背部狠狠地撞到坚硬的墙体才被迫停止。他用右手抓住我的左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则撑在我的右侧——像是被囚进了上锁的牢笼,我完全无法挣脱或逃离。
“本来,只要我答应那家伙就没事了。交往的事。”
他喘息着,有温热的气流扑向我的鼻尖,然而,对于被酒精温暖的脸庞来说,这温度仍旧不够明晰。
“……如果不是你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干扰我的心情。如果没有你的话。”
背部与墙体碰撞的疼痛直到此刻才悄然显露出存在,就连因惯性而磕到的后脑勺都很痛。我因视野内满是他的面庞而被迫望着他。
“我真的不明白,镜见千冬。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罕见地叫了我的全名,他紧蹙的眉头让人十分晕眩。路灯的光晕描摹着他头发和身体的轮廓,那半分埋进金棕色发丝的耳骨在光线下显出半透明的红色,就连蓝紫色交错的血管也几乎清晰可见。我只是望着他。
好痛苦。
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让人痛苦。梅酒残留在脖颈和脸颊上的余热让人痛苦。紧贴着身体的墙面和他侵略性的双手让人痛苦。被迫跟随这完全超出台本范围的故事走向让人痛苦。
“直视自己的恋心”这种事,让人感到痛苦。
“我们不会在一起。你还不明白吗。”
比起无言的我来,他倾倒着心里的河流。我的手腕被迫紧紧地蹭着墙面,隐约缠绕的疼痛提示着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擦伤了的事实——然而,我还是无法说出什么话来。
“你会这样认为吧。我只是觉得自己输给了迹部桑,之类。”他说,“是,的确。我输给他了。但是——”
“但是,”我恍惚地接上,“日吉是……会因此燃起斗志的人。”
“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个时候。”
不知为何,他垂下脑袋。细密的前发随之垂落,几乎要触碰到我的鼻尖。
“但是,在这种事上,光是斗志、下克上什么的,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你不会明白。”
他低声说着,重新抬起脸来。因有些幅度的动作,他的刘海变得凌乱。透过不再整齐的发丝间隙,我看见他的眼睛。
眼眶和眼球边缘泛着潮红,其间几道浅浅的血丝若隐若现。不知是否是路灯光线的责任,那双紧蹙眉头下的眸子表面一片晶莹。
他的喉结细微地颤动着。
“我们从来都不合适,镜见。你和我,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再度低下头去,他垂下的发丝和肩膀一同抑制不住地颤抖。然而,即便如此,他攥住我左边手腕的力气也完全没有放松。
我感到疼痛,从手腕开始,痛觉沿着神经如射线般发散,最终通向头脑和心脏。
我无言地望着他。
“……镜见。”
许久,用沙哑的声音,他低着头叫出我的名字。
“你永远不会懂的。对我来说,你就像一只猫一样。”
恍惚间,我无意识地睁大双眼。
……对他来说,我就像一只猫一样。
“像猫一样,心总是突然间跑到无法捕捉的地方。从那时开始就是如此。”
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受大脑意志操控地,仿佛有温度奇怪的液体流经鼻翼——这么看来,甚至比脸颊的温度还要烫上几分。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你在想什么,我根本搞不明白。”
并未抬起头来,他只是继续用那磨损的声音说着。
“如果不在意迹部桑的事,为什么总是提到他?为什么还要对他的名字那么敏感?只是拿他的事来刺激我么?”
“……”
“对金泽的事那么惦记的话,就早点问出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地过来,旁敲侧击地在我面前提那家伙,然后在奇怪的时机发问——你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做这些事?”
“……”
“明明感觉已经相安无事了,你却突然自说自话地靠近。然后,又好像只要一瞬间,你的心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真的搞不懂。”
“……”
“如果真的在意那家伙的事的话,就别总是自作主张地摆出一副默认我们已经在交往的样子。不如说——你根本很自豪吧?对‘我抓不住你的心情’这点?”
那温暖的可恶液体只是不断地、平静地流淌着。我的右手并没有被他控制住,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想要抬起手来擦拭哪怕一下的念头。
“……沙罗她,向你告白了吗?”
“是。在金泽的时候。”
“金泽……”
“我没有给她答复。暂时。”
用比平日低沉的声音说着,他终于缓缓抬起脸来。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们有在一起的可能。”
和我一样在脸上印下了难堪的泪痕,他坦然地直面我的目光,那通红的眼眶上方纠缠在一起的眉首却依旧没有松开。
只要稍微抬起脸,我们的鼻尖就几乎能够交叠。然而,他看起来如此遥远。
“如果未来,会存在一个像下克上的念头那样长驻我脑海的人,镜见。”他说,“我希望那个人不会是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