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r 9 胡须
第二天与出岛的会面,在他的要求下取消了。
从高烧转为低烧,我依旧卧床休息了一天。下午五点三十分,玄关处再次响起门铃声。
他带了酸奶来,我们吃了点冰箱里的速食食品作为晚饭。相比前一天折腾到几乎深夜才回家来说,他这天的拜访要简短得多——晚饭后,我配合量了体温,他又确认了一下恢复状况,便离开了。
这是泡影般虚幻的夜晚。我们像朋友那样对话,仿佛回到初中三年级时分地,如同相熟的同班同学那般——那是记忆里无忧无虑的、我们相处最自然的一年。
实际上,一直以来,我对他的称呼都不太礼貌。既没有加上敬称,也并非直呼名字,只是夹在中间,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
对于重视礼节的他来说,这是怎样的行为呢。
奇怪的习惯源于初中一年级时老师在班上举行的“直呼其名”活动。本意是让我们大胆地互相直呼名字以增进亲近感,我们这些人却在课后回归正常时反叛地将姓氏之后的敬称也一并省去了。原本只是开玩笑,时间久了竟变成了习惯——当时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彼此间都沿用这种独特的称呼方式直到现在。
当然,泷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日吉君”的程度吗。还是别的什么呢。
由于称呼上的坏习惯,让人难以捉摸的答案。
我半靠在床上,望向仍开着灯的狭窄走廊。沙发前的矮桌被复原到了本来的位置,压在小小的灰色地毯上,正面对着沉睡的壁挂电视。床头柜上,冲泡的速溶饮料喝剩了半杯,散发出香甜的气味。总的来说,房间里很安静。
我正在社交平台上浏览热点话题的时候,出岛的来电毫无预兆地抵达了手机。
“……喂?晚上好。”
“啊,晚上好,明里。”
“抱歉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来……身体好些了吗?”
我抬手摸了摸前额,沿手背传来低吟般的隐约热度。
“我已经好多了。”我说,“明天是周末,所以别担心。”
“嗯,要保重。不过,关于那件事……”
“讲座的事?”
“嗯。因为时间有点紧,日吉道场的那位来不了的话,虽然很抱歉,不过我打算先去邀请教师看看了。”
“啊……这样。”
满含遗憾的声音不自觉地从口中逸出。我捏着手机,听筒与耳朵间留有余地,仅与垂下的发丝轻轻相触。
“不过,有可能的话,能请他拍个视频作为备用吗?”
“视频?”
“无论如何,可以当作保险。万一大家都没法到场,还可以放这个。“
“像是教学视频那样的……?”
“嗯……差不多。等明后天,我给你发几个可以参考的范例吧。”
“……明白了。我再问问看。”
“嗯,拜托了,有可能的话。”
“有可能的话。”
只是重复了一遍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停下声音,耳侧的电话在此刻适时挂断。
春学期的第一个礼拜,以我的抱恙迎来尾声。我蜷缩着身体,将半张脸和半个手机埋在被窝里,像游鱼浮沉于海平面般地编辑信息,向他发送了过去。
因知道他周末有打工日程的缘故,我谨慎地询问哪天比较合适。消息尚未得到回复,倦意却似潮水般袭来,很快,我在燥热的海平面附近思绪渐渐消散。
……
最终,拍摄视频的事经过他的同意,时间仍然定在下周五下午——我们都没有课。只是以通知的语气简单明了地回复,他没有再带上任何附加的题外话。
我的身体逐渐恢复着,烧退之后,只剩下了轻微头晕和流清涕这一令人稍许困扰的症状。趁周末时间,我回了父母家一趟取来闲置已久的相机,确认还能使用后,利用剩余的学习空隙研究了出岛发来的几个参考视频。
一直以来,我在武道方面的知识都十分浅薄,更不用说他所专精的古流武术了。奇妙的是,我几乎所有对武术的认知其实都来源于他和他的父亲——在高中一年级时分,因为文化祭而与同学一起去道场请教了一番的缘故。那时,他的父亲热心地教导了我们——即便只是些皮毛知识而已。
在提到武术的时候,就像他的父亲那般,他偶尔也会变得热心起来。
平和的日子行进了三天。直到周二,未曾预料到地,我收到他发来的讯息。
——抱歉。周五的事,可以推迟到周六吗。
我有些疑惑。
——周六,不打工了吗?
——我可以请一天假。总之,这样时间上更方便些。可以的话。
——嗯,我的话没关系。那就这样吧。
——好。我会叫一个学生来。
随着这条信息落在屏幕上,聊天窗口归于平静。他并没有表明理由——即便是为了掩饰什么的、顾左右而言他的那种。这点与我很不相同。
相应地,我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支撑自己试探。
和以往的每次一样。
……
周六午后,我应约前往那个已拜访过几回的地方——上一回是在三月份,差不多一个半月之前。周六的街道行人繁密,远远地,他穿着便服伫立门口的身影映入视野。我站在街对面,由斑马线连接的红灯前,高高地扬起手朝他打招呼。
信号灯变换成青色,我穿过马路与他汇合。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他以点头的方式回应我的问候,便领我进入颇为庄严的外层大门。
然而,他在前方引路的脚步并未指向视野里的道场本馆,甚至与上回的方向也截然不同。我跟着他在尚未抵达本馆的地方转向,在道场内传来的隐约人声中,穿过地面稀疏的落叶,最终来到了道场背后一幢外观状似住宅的建筑。
上次的仓库正坐落于相反一侧的角落。我朝那熟悉的方向望去,有关残损陶器的记忆飘忽地进入脑海。
“进来吧。”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停顿,他保持着打开玄关大门的姿势,半回过身来,将平淡的视线投射到这边。因面前大门和周围环境古朴的氛围,我忽然便对自己今天的穿着感到在意起来。符合春天温度地,我穿着舒适的连帽薄外套——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平时很喜欢穿的一件罢了。然而,此刻身处传统气息浓郁的道场庭院当中,我只感觉自己像是个唐突的现代来客,与身旁景色格格不入。
即便,面前穿着短袖衬衫的他也同样如此。
“这里是……?”
“算是我家,姑且。”他说,“我和兄长平时不在这里住,一般只有我父母。”
“诶,”我怔了怔,“那,该不会……”
“我母亲这周末到外祖母家去了。父亲的话,正在本馆指导学生练习。”
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问的问题,他朝我背后本馆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神情冷静地回答。
“啊……对了。那边平时会有学生来上课啊。”
“所以,本馆的场地不太方便。”
他说着,手上稍微使了些力气,将玄关大门彻底拉开。
“只能暂时用一下这里。”
我点点头,以惯例的一句“打扰了”作为仪式,跟在他后面进入玄关。作为独栋房屋,屋内空间很大,布置优雅而不失整洁;客厅和餐厅虽是洋室,摆设却颇有古典和风味道,和我的想象没有多少出入。
并未给我留下什么观赏的时间,他径直领我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拉开图案精致的移门。
是和室——八叠大小的榻榻米房间,相当宽敞。虽然如此,这里摆放的家具却很多,看起来并不是可以当作道场使用的地方。
然而,定睛将屋内陈设稍微仔细地观察一番后,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房间的正体。
……这里是他住的房间。
“这里……是日吉的房间?”
我立在门口,对于贸然进屋这件事略有迟疑,只好探询地望向旁侧神情平常的他。
“是。我在上大学之前住在这里。”他的视线没有转向我这边,“现在的话,大概只有长假期会偶尔回来住。”
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他并未补充任何对眼下状况有帮助的额外信息。我试探着迈步,袜子踩在榻榻米灯芯草上的触感令人怀念——近来我的生活太过西洋化,已有很久未曾体验过和式起居了。
这样说起来,之前我和他见面的场所也完全不匹配他的风格——除了他打工的居酒屋以外,我们总是在咖啡店、西餐厅之类的地方吃饭。虽然他对此从未表现出在意,但此刻袜子与灯芯草间的摩擦十分生涩,仿佛依仗这种触感不断强调着他与我相错的喜好。
只是和我点了一样的咖啡,那个时候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屋内浮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墙角的矮书桌收拾得整洁,桌角的和风小台灯安静伫立,近处墙面竟还贴着惹眼的“下克上”标语。一旁的书柜上整齐地摆着些小玩意,粗略望去并未蒙尘,看来时常会被擦拭。坐垫和被褥之类的没有出现在视线中,想来大抵被妥帖地收纳在壁橱里。总体来说,这是个被精心照料着的房间。
我站在屋中央,左右环视了一番。
“啊……对了。”
险些被这怀旧的古典气氛抽离现实,我在失神之前想起另一桩事,于是将包从肩上放下来。
“我带了点礼物,为了谢谢日吉。上次照顾我的事。”
似乎有些诧异,他移转视线瞥了我一眼,也仅仅一眼而已——很快,他便迈开步伐走过来,在途经我身旁时丢出一句话。
“谢谢。放在那里就行。”
“嗯,只是一盒点心。不嫌弃的话。”
他并没有再将目光分给我。我将点心盒从包里抽出来,有些尴尬地再度环顾四周,以寻找适合放下的地方。
“放在这边——书桌上可以吗?”
他在房间角落的障子门前站定,点头应了一声。我又扫了一眼他的侧影,将盒子摆在低矮的书桌上。由于视线离开的缘故,盒子一角磕到书桌上的架子,将一本书碰翻落下。
连锁反应作祟,剩下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倾斜,原本整齐的书架顷刻间美感破碎。我有些慌张地收拾,将孤零零落下的书本与一并散落的书签一起——
实际上,那夹在书页中的并不是书签,而是几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我低下头囫囵地码放整齐,重新夹回书中,将书本复位到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想来,他大概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伴着障子门被拉开的声响,他径直向外面迈步走去。
我退后两步,望向应出现木造走廊和庭院的障子门处。然而,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景致出现在眼前。
“啊,日吉师父。”
随着这样的声音,一个封闭的道场出现在眼前——比本馆的规模小上几圈,却样式规范、要素齐全。原来这个房间并没有连接庭院——我在惊讶地发觉这点的同时,视线触及原本端坐道场角落的一个身影。
他站起来,朝日吉鞠躬行礼。瘦削的中等体型,穿着白色的道服,脸庞清秀而年轻。
“染矢。”
日吉向他颔首,我则站在屋内,不知是否该问好地停滞着动作。
“之前说过,我会叫一个学生来。”及时地为我救场,他让过身来,使我直面那个男生,“这是染矢。”
“初次见面,我叫染矢奏辉,今年高中一年级。请多指教。”
就像向日吉行礼那样,他同样向我鞠躬。我便也赶紧做了自我介绍。
“今年是染矢在这里学习的第二年。”日吉说着,示意我可以进入道场,“他之前学了两年跆拳道,所以有腿上功夫的基础。”
我拿上包,小心地迈步进入作为道场的空间,带着好奇再次环顾这陌生的领域。
“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父母建的。”日吉答道,“因为本馆那边场地有时候不方便,就干脆建造了新的房间。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人用。”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边。”染矢点着头,“果然很厉害——对于自己平时练习来说很便利。说不定这也是日吉师父年纪轻轻却功夫如此扎实的理由之一。”
他说起话来有些老成,我颇有兴味地望着他。高中一年级——对我来说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虽然在不断升学的过程中早已习惯了新生力量的涌入,但他看起来朝气蓬勃,不免,或者说难免,在不自觉间将我们过去的日子推至眼前。
对于来自染矢的夸赞,日吉虽不至于不以为意,却也表现得十分矜持稳重。他抱着臂,将上半身稍稍侧往里屋的方向。
“我先去换衣服。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
随着障子门的关闭,小小的道场只剩下了我和染矢两个人。我将包拉开取出相机,以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开始拍摄前的简单调试。似乎对此颇具兴趣,染矢虽坐在与我相隔了一定距离的地方,那迟疑着不知是否该探头过来的尴尬姿态却足以被尽收眼底。
偶尔也应该表现得像个体贴的前辈。我望了他一眼,大方地将相机往他的方向倾斜些许。
“其实,我也不是很擅长这个。”我说,“只会些最基础的——确认一下帧率啦,快门速度,分辨率什么的。”
“啊,抱歉,我只是看看。因为我一直是用手机拍的……全部都傻瓜化了。”
“时代变了嘛。”
用轻松的语气回答,我笑了笑。
“说起来,染矢君,一直都跟着日吉练习吗?”
“两边都有吧——因为我父亲和日吉师父的父亲是朋友,所以算是稍微开了后门。”
倒也没有遮遮掩掩,他爽快地答道。
“在本馆的课程我也会跟着上,但基本周三下午没有部活的时候会和日吉师父再练习一天。”
在大多数学校,周三都是社团休息日。即便在这种时间也有任务在身,他的日程安排满到我几乎无法理解的程度。我低下头。
我和他是很不一样的人。
他仍没有从里屋出来。说不定,他有在查看我送的点心。然而,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从未了解——我毫无缘由地这样想着,同时继续努力寻找话题。
“……所以,这周染矢君算是加练了啊。因为我的缘故,抱歉——”
“啊,没事的,这周还没有。”他说,“本来周三是要来的,但是日吉师父他——”
“没时间?还是说有事?”
很没礼貌地,我为防止里屋听见而放轻声音,接上这样一句。
之前擅自取消与出岛的会面也是,联系我商量拍摄改期时的信息也是,他并不具体阐明原因,只以“没时间”作为理由——然而,他分明知道我在意和想问的是什么。
自从金泽的合宿过后,每当涉及到与她有关的事,他总是选择不正面回应。
他们的答案是什么?已经交往了吗?只是冷处理吗?仍在暧昧中吗?还是说,他根本在享受这种三角般的复杂关系,所以才一边瞒着她一边继续与我接触吗?
为答案列出无数种可能性,我的猝然沉默使气氛陷入僵硬。
似乎有些惊讶,染矢也在停顿中凝滞了一会儿,才继续发出声音。
“……日吉师父和我说的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
“什么……?”
这是在我所列范围之外的答案。我诧异地回望他。
“他是周二告诉我的。听说是流感,当天都还在发烧。”
似乎也担心被听见,他同样压低了声音。
“电话里他咳得很厉害。不过,今天看样子应该已经好了。”
“……”
因他的话,我的声带僵滞着。许久,不知该作何反应地,我将视线重新投回手中的相机。
“应该不会传染了吧,已经没有症状的话。”
“……嗯,应该不会。”
只是顺着他的话回应,我固定视线,反复确认着分明已经设置好的快门速度。60、70、60,来回调整,不知有何意义地。
障子门拉开的声音终于传来。我和染矢同时望向左方,日吉已经换上了白色的道服——现在,室内只有我看起来像是从外部世界闯入的不速之客了。
“可以开始了。”他说。
……
我手持相机,开始自己的工作,在画外音说些开场白之类的。这部分没什么难度——很顺利地,我们完成了开篇的问候录制。
“防身术,对女性来说是最下之策。”
日吉笔直地站立,旁边作为助手的染矢因赞同他的话而点着头。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例如走夜路被跟踪之类——最好的方法还是找别人求助,或者报警。”他说,“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所谓的防身技巧才有用武之地。”
他面对镜头,从容自若地发言。实际上,想必道场也时常会有采访者拜访,这大概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镜头前作有关武术的展示说明了。
“……也就是说,不要太依赖所谓\'防身术\',只因为有自信而与可疑者正面对峙。这仅仅是其他方法都不奏效时,在危险情况下的最后保障。”
再三强调了防身术并不是值得完全依赖的技术,他这才松了松身体,准备开始实战演示。
“女性的力量,比起男性要弱很多。”
他略微移动着步伐,我用镜头跟上他的动作。
“因此,想要在劣势情况下达到制敌的目的,就只能瞄准对方的要害。”
说着,他拿起地上的帆布包单肩背好,侧过身去示意染矢从背后接近自己。
“当背后的人突然靠近时,手上拿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武器。”
染矢向前跨出一步,突然抓住日吉的左手臂——于是,日吉迅速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卸下肩上的包,两人默契地换成慢动作。
“比如,女性肩上的包,因为里面的东西有重量,可以用来攻击。”
他一边解释,一边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端,以放慢的动作朝染矢的头部挥去。
“最重要的是攻击的位置。像这样,直接朝头面部攻击——姿势的话,其实很像挥刀。”
染矢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挥击。
“当对方暂时被击退、松手时,就逃跑。”日吉说。
他们分开站好,又重新以正常速度演示了一遍方才的真实情况。
这回,二人没有换成慢动作。染矢用力地抓住日吉的手臂,试图向后拖拽;而日吉也迅速回身,卸下帆布包来毫不留情地挥打他的面部。明显受到不小的冲击,染矢被迫松开手,转而护住头部。
我又换到其他视角,再次拍摄一遍,这条演示才算是结束。
随后,下一条示例是被掐住脖子的场合。
日吉点头示意,染矢便迈步上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我端正相机,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会本能地缩起脖子。”
他指着自己的脖颈间,我接收到指令,便移动到稍近的地方拍摄。
“按照本能来,既可以暂时压住对方的双手,又可以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到‘掐’的动作上。”
染矢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日吉则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指向他的脖颈中央。
“这里,是要害部位。”他说,“对方接近过来,反而暴露了喉结这个脆弱的地方。女性的话,可以用手戳刺——”
说话间,他已然发力,以示范用的力度戳中了染矢的喉结。即便并未使出真正的力气,染矢也还是立刻松开双手,捂住脖颈后退了几步。
“咳,咳咳——”
带着些许痛苦的表情,他弯下腰咳了几声。然而,并不容他喘息,日吉立刻上前拎起他的手臂,使他恢复到方才掐住脖子的姿势。
“还有,也可以攻击眼睛。”
用冷静的音调,日吉一边发言,一边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脸,将左右手大拇指分别按在他的眼眶处。
“这样向下用力按,对方自然会痛苦。”
只是平淡地描述着,他展现出来的技术却堪称冷酷残忍。实际上,虽然已经来过道场好几回,但他像这样在我面前展示着武术技巧的画面,我脑海里并没有多少。
非要追溯的话,或许甚至要到初中时分了。大概是初二的时间段,我仿佛也像现在这般身处道场、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过他的武术展示。
那时的他,向我说了些什么来着……?
“下克上”之类的,无聊的校园霸凌之类的。
仿佛,还有关于烟火大会的事。
以及,我不知所谓的道歉。
“这条可以了么?”
恍惚间,他和染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站姿。我愣了一秒,连忙暂停录影。
“染矢君,不要紧吧?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似乎仍能感受到刚才喉结攻击的余韵,他本来正背对这边用手摸着脖子,听见我的话,才慌忙转过身来。
“啊,我没事。其实这也是修行的一环。”他说,“毕竟,日吉师父也是这样过来的。”
既未肯定也未否认他的话,日吉只是顿了一下,便将原本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移向别处。
大概事实就是如此。我悄悄笑了笑。
“……可是,我也有一个问题。”
我暂时放下手中的相机。
“不管是对头部的攻击还是被掐住脖子时的反击,实际上给大家演示的日吉都总归是男生——无论是体型还是力气,都和女生有很大不同。这样总觉得说服力不太够。”
“说服力吗……”
染矢摸着下巴,有些不确定似的看向日吉。
“女生的话,真的能发挥出刚才演示的效果吗……?我有点好奇。”
“你想来试试么?”
语气毫无波动地,他抱着臂望向我。
“……等等,我?”
未曾料到他轻易便提出了草率的提案,我不免噎了一下。
“这里的女性,也只有你一个吧。”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他淡淡地说着。
“反正我会教你。自己来试试不就有说服力了吗。”
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和能力,又见识了他在教学时的严厉态度,我对自己究竟是否能做好抱有相当的怀疑。
然而,对这些技巧的好奇心的确在体内不断叫嚣着。
我打定主意,蹲下身去,将本不打算用上的三脚架从包里翻出来,把相机固定上去。
“……那我来试试吧。”我说。
相机开始继续拍摄。镜头失去了操控者的调度,一切都得凭依直觉来了。我走到他们中间,等待日吉的指令。
“在独自走夜路时,被可疑者靠近并攻击的情况。”他绕着我们走了几步,“染矢。”
他的话音落下后,我还没能作出什么反应,便感觉到后方的染矢冲了上来。
“失礼了——”
他的道歉传来的同时,我的腰被紧紧抱住,连同双手都被禁锢在那两只手臂形成的锁链中。一瞬间,我便动弹不得。
“抱歉,抱歉。”
他低着头,局促地不断小声道歉。因他超出预想的力气,我感到慌乱,便下意识地试图挣扎——然而,正如我们都提到过的体能差距所示,我的努力收效甚微。
“不要慌,先冷静下来。”
走到我的右前方,日吉低头瞥了一眼我被禁锢住的腰间。
“光凭你的力气,是不可能靠挣扎脱身的。”他说,“先放松下来,然后顺着他的力道。”
接收到了他发出的信号,染矢圈紧自己的手臂,开始把我向后方拖拽。我踉跄了一下,本能地抬头求助地望向日吉。然而,他只是欲言又止似的停顿了两秒,才动作毫无变化地开口。
“……顺着他力气的方向和轨迹,不要往反方向挣扎。试着给手臂留出空间。”
像是为我放水般,染矢稍微减慢了向后拖拽的速度。我尽量像日吉说的那样保持冷静,尝试着放松身体,配合地顺着他拉扯的方向倒退移动,同时将肩膀和手臂一同缩起来——
“啊,真的——”
勉强制造出有些松动的活动空间,我扭动着将右手从锁链般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然后,停。”
同时地,我和染矢的动作凝固在此刻。他走到近前,抬起我的右前臂,使肘部展露在空气中。
“这里,可以成为坚硬的武器。”他说,“放松。”
我听从他的指导,暂时卸下力气。他将我的手肘尖端移到腰间染矢的手腕偏上些的位置,又用手稍微按了按那里进行确认。
“现在用力,用手肘向下压这个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尝试,迟疑着加大力量——不过两三秒,还没有用出全部力道,随着一声倒吸气的“嘶——”,染矢原本锁在我腰间的两手便不得已地松开了。
“好神奇……”
我睁大眼睛,望着几乎倒在地上的染矢,又望了一眼日吉。仿佛有些得意似的,他的嘴角略微勾起,现出虽冷淡却罕见的笑容。他重新抱起臂,冲我昂了昂下巴。
“现在可以踢他的要害,踩也行,总之力度要重。”
“等等,这个就算了,日吉师父——!”
原本还在揉着手臂的染矢慌忙喊出了声。气氛忽然轻松了许多,我们各自忍住笑意。
“染矢。”日吉又将目光投向他,“恢复到刚才的状态。”
脸上浮起有些苦闷的笑容,染矢站起身怀着歉意般地冲我浅浅鞠躬,才走上前来,重新将我锁住。
“这回,自己来试一次。”
日吉站在我面前,只是点头示意。我抽出右手,将肘尖定位到刚才他所指的大概位置,用力向下一压——
然而,染矢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他仍然将我紧紧禁锢着。
“咦……没用吗?”
“嗯,稍微有点疼,但还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