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有些疑惑地稍微改变肘尖的位置和角度,再次向下用力——
“不,”他再度反馈,“这里完全能承受。”
“奇怪……”
终于,从刚刚起一直只是观察的日吉提供了帮助。他捉起我的前臂,像刚才那样瞄准好位置,开口道:“压。”
这回,只在一瞬间,染矢的手便弹开了。他半跪在地上,痛苦地皱起眉来。
“怎么会——这里不就是我刚才压的位置吗?”
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我充满惊异地看着他。
“肯定是不同的。至少有微妙的差别。”
染矢抬起头,表情稍有松动地甩着手。
“这里应该有所谓的‘穴位’或某种神经。总之,日吉师父肯定比我们更能掌握。”
“就是这样。”日吉平淡地开口,“把相机先停掉吧。”
“……”
不知为何泛起些许挫败感,我走到三脚架前,把忠实地记录下全过程的相机暂时关掉。
“就算是些简单的技术,也需要反复练习。”
日吉望向我已然停止拍摄的相机,再次抱起双臂。
“暂且不提刚才这个比较复杂的技巧——即便是前面的刺喉结,或是大家都知道的攻击要害,当女生真正一个人面对危险时,慌乱的情况下,也很难按照演练实际施展出来。”
“怎么会……那今天拍这个视频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意义多少还是有的。”他说,“无论怎样,能把这些技巧介绍给大家了解,总比关键时刻什么都不会好。”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所谓的“防身术”,并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圣经。我垂下头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地颔首。
“所以,还是让我来演示吧。”他说,“至少,我比你更熟练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相机重新启动。
……
最终,刚才拍摄的段落成了废片,我们重新录制了一遍。随后,又示范了两个防身技巧,他们二人准备的内容便差不多都展示完毕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染矢先行告别,我则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离开道场房间走进屋内,边走边检查着方才拍下的每一段视频。最重要的是音量——我将声音调大了些,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没问题吧,今天的素材。”
忽然间,日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过身,他已经将通往道场房间的障子门拉了起来。
“嗯,应该没问题。”
我稍微顿了顿。
“……总之,应该没问题。”
“怎么?”
大概注意到了我的迟疑,他多问了一句。
“不……只是,就算现在看回放也会这样觉得。”
我放弃地将音量调小直至静音。
“这些招式很残忍……光是看起来就能感受到痛苦。虽然因为是对抗坏人,这是必需的,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他同样将视线投到我的相机屏幕上。
“防身术的意义是保护自己,不是什么像动作电影那样漂亮的回旋踢、拳法之类。那些东西在没经过系统训练的情况下,力量差一个等级的女生根本没法发挥出效果,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最低的成本瞄准人的要害。”
“的确……”我低下头。
“所以,和紧急时刻用下三滥技术保护自己的防身术不同,真正有意义的武术关键在于‘避开这些要害的同时制敌\'。”他说,“这是需要训练的部分,这点不管是古流武术或者所谓的现代武术都一样。”
提起武术的时候,他就像个称职的老师那样侃侃而谈,与平时很不一样。
或许,在学校的部活中,他也曾这样耐心细致地教导过其他人吧。
我重新望向他,而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也略微迎过来。
“……”
似乎同样意识到自己在会话中担任了与平时大相径庭的角色,他暂时沉默下来。
“……不,我没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率先强调着,我手持电量所剩无几的相机,在榻榻米地面上轻轻坐下来。
“能看到这一面的日吉,很开心。还蛮奇妙的。”我将录像调到刚才的废片,无意义地快进着,“毕竟,印象里上一次看到日吉在道场展示武术时,还只是些‘漂亮的回旋踢\'。”
他一时没有开口,我也并不知道他的目光落点何处。
“只是有点遗憾,因为我在武术方面几乎什么也不懂。讨论切磋之类的也做不到。”
方才那般无谓的挫败感再度自心底盘旋而上,我放开一直按着的快进键,重新抬起脸望向他。
“……刚刚那个,一直失败的手肘的部分。能再教我一次吗?”
仍身穿白色的武道服,他笔直地站在氛围相称的和室里。知道他会应允,我提前将视线移向通向道场的障子门,谁知,他却并没有走过去拉开,而是在近处同样坐了下来。
也不打算像刚才染矢那样模拟实际情况,他只示意我转过身去,随即将右手臂从后方虚浮地圈过来。
“试着找一下刚才的位置。”他说。
我抬起右边手肘,用左手在他的前臂上试探着确认印象里的位置点。差不多就是这里,我使用肘尖向下压去——
“不对。”他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那是这里……?”
“不对。”
“再往上一点?”
“越来越偏了。”
一阵沮丧蔓延开来,我体会到了与不久前相似的泄气。正在想放下手的时刻,他的左手却从后方圈过来捉住了我的右手腕,随后用那原本悬空的右手,在我被他横陈下来的右手臂上确认着位置。
“是这里。”
他用拇指点着我手臂上的某个位置,然后向下按压——
“啊,有奇怪的肌腱移动的感觉……但是不太痛。”
“因为这不是压强更大的肘尖部分。”
他说着,用上更重的力道压迫——
“好痛——!”
几乎在顷刻间无法自制地甩开他的手,我转过身去,正迎上距离极近处他有些好笑的表情。
“……可能,我真的没有天赋。”
挫败地咕哝着,我心有余悸地甩动右手放松。
“但是,果然很神奇……穴位也好神经也好。简直像中国功夫一样,‘点穴\'什么的。”
“我的确很感兴趣,中国的武术,也稍微研究了一些。像是你说的‘穴位\'——对我的修行很有帮助,不管是用来攻击还是治疗恢复。”
“诶……?”
“但,目前还是没能完全背下来。太多了。”
坦率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并无难堪地稍微拉远了与我的距离,随后以手撑地站起身来。
他真的成长了许多。从不知哪一刻起,他身上尚且稚嫩的“雏鸟感”尽数消散,原本脆弱的羽翼渐丰,至少在道场这种场合,已然成长为苍劲的雄鹰。
只是,在道场以外的时候,这样的雄鹰体内,大概实际上藏着猫一样的灵魂。
我略微收回视线,使视野的大部分区域成为虚焦。
“我去倒茶过来。”
他这样说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便拉开移门走了出去。本来,我应该已经跟在染矢之后回家了——不知为何,现在我却席地坐在这个房间,并且似乎因为茶的缘故,还要再稍微待上一阵子。
我也撑住地面,忽略些微发麻的腿脚,站起身来,成为房间里唯一突兀的物件。
墙边的书柜除了书籍,还陈列了一些其他的摆设,甚至也有几个奖牌和小小的奖杯:与武术相关的、与珠算相关的。我透过玻璃往书柜里查探,除惯常的书籍以外,还叠放着一些印有奇怪汉字的盒装DVD碟片,看起来年代久远。
最上面一张碟片依稀能够瞥见封面。只模糊地看清“香港”两个字,我无法敌过玻璃反光以及书柜里的低亮度,只好暂时放弃探究,直起躬下的腰。
……想来,我并不了解他。
这是已得出了无数次的结论。我轻轻移转视线,因有些在意而朝先前放下点心的书桌走去。
橙色的点心盒完好无缺地躺在桌面上,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遗憾的是,我已经忘记之前放在桌上时盒子究竟呈怎样的状态,因此“他是否拿起来看过”这点无从探寻。不过,令人更加在意的地方在于一旁新添的盒子——起初并没有它的踪迹,因此这应该是在我们进入道场后才出现的。
是一盒镇痛膏药贴。
我想要拿起来查看,又因这不是自己的物品而犹豫。指尖向前伸出后又迟疑着退缩,我正任凭自己内心矛盾的想法相互对峙时,身后移门的动静忽然响起来。
受到惊吓外加心虚,我迅速回过身,望着房间另一角挂了他衬衫的衣架,摆出发呆的样子。好在,视野边缘的他进门时似乎正将注意放在手中摆着茶杯的托盘上,大概没有瞥见我慌乱的姿态。
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到房间里的另一张黑色矮桌上,又拉开壁橱,从里面取出两个坐垫,一左一右对称地放下。
“抱歉,这里没有椅子。”他说。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当成外国人的?”
以无奈的表情打趣,我为了不让他看扁地以板正的姿态跪坐下来。茶汤呈现出青翠的绿色,从方才直到现在一口水也没有喝过,我的确早已干渴了。并未在意什么礼仪,我只是捧起右边的茶杯,敞快地啜饮了一大口。
和我一样选择以喝茶作为开头,他同样正坐着,目光一如平日的淡漠,难以挖掘到具体情绪。房间内茶叶和香薰的气味交织起来,空气却反而有些凝固,不久前刚刚经历的如好友般的对话仿佛又化作了幻觉。
……该说些什么呢。
我双手捧着茶杯,视线垂入杯中的一泓清绿,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向他道谢。
“对了,谢谢……”
“桐山说,五月份他打算组织些人一起去玩彩弹枪。”
我空虚的话语淹没在他拥有切实内容的声音中。稍怔了一下,我回味着他吐出的句子。
“桐山……?”
“嗯。听他说千叶要新开一个彩弹枪的场地,下个月初营业会有优惠。”
也并没有在意我被吞没的道谢,他继续陈述着。
“要是我们能叫来些中学同学,把这个任务承担下来,这或许也能算我们组织的活动了。我是这么想。”
他说着,将茶杯放到桌上。
“彩弹枪……”我思索着,“我还没有玩过。”
“我也没有。”他说。
“但是,果然这也是个办法。这样我们就不用再费心思了。”
脑海中浮现出家中矮桌上散落的纸张,我将双肘撑在桌面,百感交集地又喝了一口茶。
“嗯,那就这样。”他点了头,“关于人数和时间,我会再问他。”
“在哪里来着?”
“千叶县。”
“明白了——我回去在网上查一下。国内这样的场地好像很少。”
他没有继续接话。画面以不同的姿态定格在与方才相似的气氛中——我两肘撑着桌面,手中茶杯的茶汤只剩下二分之一;他则将视线凝在别处,桌上茶杯的袅袅热气逐渐稀薄。
……现在,该说些什么呢。
只在一瞬间,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傻。仿佛为了掩饰这份傻气地,我低下脸有些无奈地抿嘴微笑。
脱离了道场和武术,他也从雄鹰变回了猫——敏感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生物。我缓缓抬起视线,他的目光却依旧没有回来。实际上,我和他坐在窄窄的矮桌两侧,距离比之前每次出去吃饭或喝咖啡时都要更近。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庞。
浅褐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细碎刘海遮掩住些许。除了偶尔因演剧之类的而不得已更改打扮以外,其余时刻,从我认识他开始直到现在,他根本一直都是这样的造型。
真是个无聊的人。我这样想着。
只是像这样想着,我稍稍垂落眼眸,打破沉寂。
“……说起来,日吉现在身体已经没事了吧。咳嗽,之类的。”
即便视线焦点并不在他的脸上,我也能够切实地感受到他的诧异。那金棕色的发丝因他的细小位移而颤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终于回归这边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的?”
“存在过的事是没法完全隐瞒住的。大概。”
为保全染矢而说了些故弄玄虚的话,我重新望向他。
实际上,倘若仔细聆听,他今天的声音确实和平日有微妙的差异——原本音色的基底上镶着一层薄薄的朦胧黏性,像是仍未消失殆尽的鼻音。
与未休息好似的鼻音共同诉说着他的状态,我看见那眼眶下方不易察觉的一小片晕开的深色,以及那形状好看的下巴上让人感到别扭的部分——两三根细小如新生般的胡茬,缄默地,作为漏网之鱼存在着。
我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这几天的,只是,这些细节使他想要掩藏的疲惫无所遁形。
“……日吉,今天没有剃干净呢。这里。”
我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依照所看见的位置——右侧,靠近下颌轮廓的地方。说实话,很容易被忽略。
“……”
只因为这一句话,他却出乎意料地表现得有些慌张。这是至今为止都很难看见的神态——他局促地移转着视线,又迟疑地抬起手摸着下颌确认,最后因想逃避我的盯视而干脆往反方向侧过脸去,连带着整个身体一起。然而,即便望着的仅是他的侧颜,那浅浅咬着下唇的不甘心的神色也还是诚实地在视野中展现着。
“……感冒,是被我传染的吧。对不起。”
我低下头,望着手中茶杯里因热气渐消而变得平静的青翠颜色。
“虽然表面不太能看出来,但,日吉是很在意形象的人。我知道的。”
很在意呢。明明是无关痛痒的事。即便如此,也无论如何都想保持帅气的家伙。
“所以,被别人看到疼痛是很丢脸的事吧。对日吉来说。”
他的侧脸线条除了比从前更有棱角以外,总体来说几乎可以完全和记忆中的轮廓重合。我看着他的视线稍稍沉下。
“猫也是这样呢。因为一旦表露出痛楚,就容易被其他捕食者当成猎物。所以,猫忍耐痛苦的能力总是很强。”
这是第一次,我在他面前像这样提到猫。比起他描述我的时机来说,显得迟了一点。我挫败地笑了。
“说实话一开始吓了一跳,当日吉那样说的时候。说我像猫一样,之类的。”
像猫一样,心总是突然间跑到无法捕捉的地方。他的话语回响在耳畔。
“……因为,我以为,明明是我比较先。觉得日吉是像猫一样的人。”
视线中,他带着困惑缓缓侧回脸来。那就像在学校附近坡道上的流浪猫眼中看到的——即便已经和我相遇许多次,也始终无法解消的,与警惕并存的迷茫。
“比起我来,明明日吉要更像猫一点。猫都是那样的。敏感,固执,有时候阴晴不定,在我看来很神秘。虽然体态和长相都很可爱,但有点难过的是,我一直不太知道该如何和猫相处。”
然而,如果我自己也是一只猫的话,就能够说得通了。
令人豁然开朗的答案。
“所以,确实会那样呢。心的距离很难感知。因为彼此都缺乏钝感力的缘故。像独居动物那样,总是掩藏着。”
“……镜见。”
不知为何,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然而,这样直呼姓氏的称呼方式总是使本应明朗的距离感变得模糊。
“日吉,真的是一只很出色的猫。向来掩藏得很完美。痛楚也好,分明很喜欢的心情也好,还有那些属于自己的秘密。”
那些我从来不曾知晓的秘密。我双手捧着茶杯下半部分,指尖在润泽的杯体表面来回摩挲。
“……很后悔呢。说实话,直到现在这一刻也还是这样想着。”
要是能多了解他一些就好了。
无论是书柜上与爱好相关的奖项,还是书桌上藏在笔筒后方、却不小心露出了一角的隐形眼镜盒。
“因为,日吉身上有很多我不了解的部分。要是能再多了解一点就好了,这样想着。”
无论是默默使用着的膏药贴,还是充满异国风情和怀旧气息的盒装DVD碟片。
“……虽然,现在才说这些,好像有点太迟了。”
以及,他当作书签夹在书页间的那些拍立得照片。
镜头对准的并非想象中的那些或猎奇或神秘的素材——UFO啦,阴暗的废弃住宅啦,云云——毕竟,初中时他常这么做。
实际上,与此正相反——简直根本不像是会被他留存下来的东西。
例如,那张枝头春樱垂坠的照片。浅淡的粉色缀于画面边缘,背景铺着满眼清澈澄明的蓝。这张照片,大概是仰着头举起相机拍下的吧?
还有,那张主人公是猫的照片。纯白色的被毛浓密洁净,体态优美神采奕奕,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这是谁家养着的猫呢?
以及,那张仅有许多背影的照片。画面上,我们穿着高等部的制服,每个人都高高地跃在空中,头发四处乱飞。这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吧?只是赶时髦地一起拍了“同时跳起来”的纪念照,那时的他落在后面,似乎并没有参与。或许就是那时,他抬手用拍立得抓拍到了这张照片吧?
我松开茶杯,低着脸,用双手稍微捂住眼睛。
“……镜见。”
榻榻米的动静传来,甚至茶桌都震荡了一下——他似乎站起了身。
“不,不用过来。”
我闭着眼睛。
“……你在哭吗。”
“我没有。我不想再在日吉面前哭了。”
至少,像一只合格的猫那样展现出坚强。我将手从眼睛上移开,缓缓睁开眼。然而,与我的指令相悖,他站在我面前。
执意要表露坚强地,我同样站起来。久跪的腿脚已变得酸麻,我趔趄了一下,他伸出手,拽住我的手臂。
茶香余力不足,在与香薰味道的斗争中逐渐落于下风。他的眼中充满动摇,浅褐色的眸子盛装着中学时难以看到的复杂情绪。
我们何至于此呢。在这样生机盎然的春日。
该斥责的是未曾向我说出口的他吗?还是现在后知后觉矫揉造作的我呢?
我想,两方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只是时间开的玩笑罢了。
“我不小心看到了,照片。夹在书里的那些。樱花的,猫的,还有毕业前那一张。”
“……”
他怔了怔。
“被好好地留存下来了,那种照片。”
但是。
“……但是,只是被丢在这里了。”
他早已不在这里住了。仅仅将照片留在不用的书里,他没有一并带走。
“因为,日吉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是变成大人了吧——因为成人式的缘故。”
不是因为成人式的缘故。我在心里说。
“所以,忍不住很担心。也许在什么时候就会忘记了吧,之类的。”
大概是一次性说了太多话的责任,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他保持着拽住我手臂的姿势,领口因这样的动作而一侧稍微向下滑落,露出极为隐秘的白色方形一角。
像猫隐藏自己的伤痛那样,他将膏药贴在很难被人看见的位置。
有关那些在意的事,我一点也不想问了。
已经喜欢上了。已经恋上了。
所以,已经害怕得到答案了。
我轻轻扯开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将头抵在他的肩上。
“不要丢下那时候的心情……拜托了。”
就像被舍弃在这里的拍立得照片那样。我不想成为的东西。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仿佛还在活动的只剩下了永不怠工的心脏。然而,即便再努力,心脏和脉搏的跳动也无法传导过来——由于那拥有厚度的白色武道服的缘故。
他衣服的下摆轻颤着。对抗着他的警惕,我伸出手去,轻轻掀起衣摆,用指尖触碰到他的腰间。
与迷茫的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的肌肉紧绷起来。我忐忑地稍加摸索,直至探得那创可贴般触感的粗糙方形。
“……被我猜中了。”
腰间的膏药贴。运动的人都总会注意保护的、脆弱的地方。
“……够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带离已曝露秘密的腰间,有些强硬地举到我眼前。
“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
——我明白的。这样做的缘由,以及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的。”
只是望着被他攫住的手腕,我轻轻开口。
“……”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松开了我。
“镜见。”
他发出声音。
“两个像猫一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嗯,我想也是。”
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但是太相似了。
我垂下眼眸。
他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
迷茫地,强硬地,带着困惑的渴望。
……
……我们,会变得怎样呢。
两个人,怀抱着痛苦的期待。
沉默地、彼此缓缓褪去矫饰的皮毛。
安静锁上的移门。细心铺到地面的垫被和毯子。
被轻轻咬住后脖颈的猫咪。
反复确认着威胁性渐消的气味,眼睑垂落,脆弱而湿润的鼻尖小心翼翼地相触。
刻上伤口的身体蜷曲起来,变得轻盈而沉重。
挣脱开过去的事。
逃避着未来的事。
让现在的事,变成一片刺眼的空白。
很痛。一点也不舒服。或许他也是如此。
没有章法的步伐,踩着生涩的节奏。
克制自持、闷在喉咙里的微弱嘶吼。
“再,稍微……”
坦率地,曝露出自己的软弱。
间错跳动着的脉搏,终于消除阻碍勉强汇合。
以及,那轻轻缠在一起的、如幻觉般的猫尾。
没有原因地恋上了。
没有原因地,已经害怕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