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完全没了方才那般从容仪态。
宋玉禾到底为难的转身,踌躇的看着苍白羸弱的韦七郎,最终祈求般的唤道:“夫人……”
金旃沉默的看他。
宋玉禾便又唤了一声,更轻了:“夫人。”
金旃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韦七郎急促的呼吸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嗒”一声脆响。
剑已入鞘。
韦七郎只觉得那股贴着脖子的寒气骤然消散,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脖颈,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凉意——那是剑刃留下的印记,不深,但足够他做噩梦了。
金旃收剑坐回原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恬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玉禾也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他那盏凉透的茶,看了韦七郎一眼,语声温润:“韦公子,坐。腿抖成这样,站着怪累的。”
韦七郎这才发现自己膝盖确实在打颤。
他咬紧后槽牙,硬撑着没有去扶桌案,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硬撑着端起来喝了一口。吐息好几次,这才顺了下来,看向宋玉禾:“我、我叔父说了——说宋大人若不肯应,便让我问第二句。”
韦七郎语声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人能闻:“那桩旧事,若真要翻出来,牵动的可不止韦家。特使大人查了十五日,想来比我韦兆清楚——有些盖子,掀开了,底下未必是您想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叔父说,他不是来威逼特使。他是来提醒特使——这世上,有些真相,揭出来是功劳;有些真相,揭出来是催命符。特使想好了,要揭哪一层,叔父便陪着特使揭哪一层。但若特使执意要揭那最底下的一层……”
他垂下眼,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叔父说,那他便不保韦家了。他保三皇子。”
堂中静得只剩檐下风铃细响。
金旃眸光沉沉地盯着韦七郎。
宋玉禾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韦七郎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韦侍郎待三皇子果然很好啊。不过——”宋玉禾语声平和,“宋某想要揭的那一层,若真揭开,哪一个,他都护不住。”
韦七郎一怔。
金旃也侧眸看了宋玉禾一眼,目中微有讶色,却未开口。
“但宋某到底也是惜命之人啊……”
宋玉禾只转过头来,对上金旃的目光,语声温润,带着三分正经过头的请示意味:“夫人以为如何?”
——委实好一副妻管严的模样。
金旃抬眸,慢悠悠道:“既如此,便请他们替我们请出——上柱国伍公。”
韦七郎面色大变:“伍公早已辞官,归隐南山深处,如何能惊动他老人家?你们若不想答应,直说便是,何必出此难题!”
金旃冷笑一声:“真没想到,曾破获诡案的韦兆韦大人,竟然在此家族存亡之际,派出个空有华表的蠢货来。”
韦七郎气的脸涨红:“你!”
宋玉禾轻声截住他的话:“韦侍郎曾为伍公门生,受他亲炙。便是伍公归隐,侍郎年年恩师生辰,必亲往南山侍奉三日。如此师生情深,如何请不出?”
他顿了顿,看了金旃一眼,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何况,夫人此举,也是在护着你们。”
韦七郎心头一震,这才静下心思细细思量——伍公身份贵重,平生最是刚正不阿,又与叔父有师徒之谊。若请他出山坐镇,非但不是刁难,反而是给韦家递了一根天大的梯子。
他又想起叔父临行前的叮嘱——“无论何求,皆可应允。”
到底点了头,哑声道:“好。我修书与叔父。”
“十五日。”金旃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没得商量,“十五日内,伍公归京。”
韦七郎下意识想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咬牙道:“好!就十五日!”
宋玉禾这才微微颔首,语声淡淡:“还有一事——烦请转告韦侍郎,他那两层,我都不揭。”
韦七郎心头一松,正要揖谢,却听宋玉禾又道:“我揭第三层。”
韦七郎面色骤变。
宋玉禾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温润如玉,却让人脊背生寒。
“十二年前的事,是第四层。如韦侍郎所说,我宋某也算聪慧,何必为此赔付一切?”
听到这话,韦七郎到底松了口气,可他望着宋玉禾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觉得宋玉禾此人实在难测。
他咽下满口苦涩,行礼:“七郎……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