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廊下脚步声渐渐远了,金旃将剑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第三层?”她歪头看宋玉禾,眉梢微挑,“你什么时候又挖出第三层了?”
宋玉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没有第三层。”
金旃一愣。
宋玉禾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笑道:“吓他的。”
金旃怔了怔,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阴险啊。”
宋玉禾被她拍得身子一歪,却不恼,只稳稳坐正了,轻声道:“韦兆太聪明。对付聪明人,得让他觉得你手里还有牌——哪怕那张牌,是假的。”
金旃又想起韦七郎说的韦兆愿意放弃家族保下赵景珩,不由沉默了下:“韦家出身商贾,乃是最末等的门户。纵有今日泼天富贵,族中子弟仍罕有登朝堂者——便是这位名声在外的韦七郎,也未曾挣得半分功名。”
宋玉禾淡然的挑眉:“商贾之皮,至今未脱。”
“这背后,固然有清陵高氏为首的京都世家百般打压,可若没有皇帝的默许……谁又真能压得住韦家?”金旃轻声道,“前世我未曾想透这一层,只觉得韦家可怜,被世家排挤得喘不过气。可这十五日来的琢磨,连带今夜韦兆的意思——看来这韦家,从来不过是天子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得着时,赐银赐宅;用不着时,晾在一边。韦兆再如何机谋过人,也跳不出那座五指山。”
宋玉禾眼中有惊艳之色,他淡笑开口:“前世我也曾与他有过接触,韦兆其人,有谋略善攻心,其实若他真想率全族全身而退,脱身之计未必想不出来。可他,对赵景珩之心,已比过护全族之心。”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檐下风铃细响,一声接一声。
金旃沉默片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韦善仙已在后宫隐遁多年,韦兆在朝堂为了赵景珩多番筹谋,今时今日的困境,他若想破局,也只能看皇帝愿不愿意护下他们一家。”
宋玉禾抬眸看她。
“北征军凯旋,是当年皇帝登上皇位最大的功绩。”金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像在敲算盘,“皇帝要护住当年‘吃人’的真相,就不能让韦家走出这盘棋。我若是皇帝,便趁着毒盐案这把火,把韦家烧个干干净净,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当年真相。”
“所以韦兆才说要‘保三皇子’。”宋玉禾接过话头,语声徐缓,“他不是不想保韦家,是保不住。一旦毒盐案掀开往事,皇帝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韦家。与其全族陪葬,不如舍了韦家,只保三皇子——三皇子活着,韦家的血脉或许还能留一线。”
金旃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道光:“可皇帝未必会舍得。”
宋玉禾挑眉:“哦?”
“高家势大,太子羽翼丰满,皇帝若真想放权,大可以借着此事铲除韦家,断了赵景珩与太子抗衡的臂膀。”金旃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可他哪里舍得?他还要留着韦家,掣肘太子母族。否则,他拿什么制衡高家?”
宋玉禾望着她,唇边漾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
“所以咱们请出伍公,才是真正的杀招。”他慢悠悠地说,“伍公刚正,朝野皆知。且他对门生韦兆实不一般。他一出山,必定要彻查天下盐务。东海盐场那个李庸,是高家安插的傀儡,伍公不会放过他。而高家为了保李庸,就不得不与伍公在朝堂上正面交锋。”
金旃眼睛一亮,接得极快:“皇帝最怕的,就是高家与伍公斗到不可开交时,把北征军的旧事翻出来做筹码。到那时,皇帝一定会顺着伍公的刀,把李庸砍了,把高家在盐场的爪子剁了,然后,顺手把韦家也收拾舒坦了,埋了北征军凯旋真相。一箭双雕,既安了伍公的心,又堵了北征军的嘴。”
金旃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道极难的棋局:“而我们,只要在伍公翻出旧事有机可乘之时,将苍霞川遗民之举上报——”
宋玉禾接话道:“立碑修庙,香火祭奠,不受困锁——你许诺钱叔的,便能做到。”
金旃却眸色一暗:“可我也许诺他,要将当年真相,昭告天下。”
堂中静了一瞬。
宋玉禾看着她,目光温润如水,半晌,轻声道:“真相未必只能从口舌上传。”
金旃抬眸,对上他温润如水的眼眸。
“苍霞川的碑立起来了,香火续上了,遗民不再受困锁——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真相?天下人看见那座碑,自会去问碑上为何无名,自会去问他们从何处来。你不需要开口,真相自己会说话。”他笑意清明,实在过分好看,“人之所为,七分努力,三分天意,未必能百事顺心,何必过分苛责自己?”
金旃怔了怔,眼底的暗色渐渐化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倒是会安慰人。”
宋玉禾轻声道:“不敢。只是怕夫人夜里睡不着,又要拿剑架我脖子上。”
“不过,”金旃挑眉笑道,“怕是事情了结时,待众人回过神,伍公他老人家琢磨过来自己被利用了,想要你脑袋的可就不是我了。”
“伍公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宋玉禾却摇了摇头,“他从入仕到致仕,数十年功绩,唯一遗憾便是没能查明天下盐务。若今时今日,他能有此机会,自然会出山。至于查到最后,韦家是死是活,伍公或许并不关心。”
金旃这才想起,前世宋玉禾自请查明盐务前,曾到南山向伍公请教——看来,前世此行,宋玉禾待这位伍公,确实敬佩。
“你倒是对他老人家上心。”
宋玉禾抬眼看她,唇角微弯:“伍公一生清白,所求不过海晏河清。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金旃看他良久,微微歪头:“此次——毒盐案,北征军,高氏韦家,伍公皇子,都在棋中,那咱们呢?咱们在这盘局里,是什么角色?”
宋玉禾一笑:“咱们是递刀的人。”
金旃也笑了起来:“递刀不嫌事大——我越发琢磨出你的路数来了。”
宋玉禾放下茶盏:“哦?”
金旃的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递刀人,刀不在自己手里,杀人不见血,事后还落个清白名声——怪不得呢。”
她故意顿了顿,像说书人卖关子。
“前世那位名满天下的‘玉面首辅’,若非自己撕了那张君子皮,又怎会落得‘奸佞妖臣’的骂名?”
自重生以来,金旃也时不时用前世人人骂他的来调侃他,初初宋玉禾心下倒是有些恼意,但说的多了,他倒是也不再应激。
金旃撑着侧歪的脑袋,眼睛亮极了,满是趣味:“宋玉禾,我真好奇前世的你,到底为何要如此自毁呢?”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想要探究他前世的因。不是调侃,不是揶揄,而是真真切切的疑问。
宋玉禾看着那双映着烛火的眸子,笑意清浅,心下沉沉地压着一团阴寒。
——你若是晓得,前世的我为何登高,为何自毁,会不会后悔今日这一问呢?
可他面上仍旧温和,仍旧眼眸澄净。
他也学她,撑着脑袋,歪着头,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因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虚有其表的伪君子啊。待爬到了高处,得了泼天的权势,哪里还记得挂着那张玉面皮囊?自然是重归本性,做回真小人罢了。”
他说得坦率,金旃听着,心中却微微一愣。
她望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便越是藏着不愿让人触碰的东西。
金旃面上不显,只缓缓浮上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像是什么都信了,又像是什么都没信。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语气漫不经心,“那你这真小人,往后可得好好听我的话。否则——”
她眯起眼,伸出手指朝他虚虚一点,那模样活像个蛮不讲理的山大王。
“否则怎样?”宋玉禾问。
金旃还真没想好怎么个后果才能震慑住他,思索了下,最终说道:“否则——你的棺材本,我得翻倍啦!”
宋玉禾想起那晚她吃醉了酒,抱着他的脑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颠来倒去就是“别被砍脑袋”“棺材太贵了”这些胡话。那会儿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哄了半宿,最后她在他怀里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
此刻她清醒着,却拿同一件事来威胁他,不过,这威胁……
实在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