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回是真笑。
笑意漫过眼底那层薄冰,残雪融碎,一江春寒了。
金旃却被他笑得发懵:“你笑什么?”
宋玉禾不答,只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像是在忍笑。
“笑你——笑你,此时此刻于我,连威胁都舍不得说句狠话了。”
他如此说道,声音低低的,竟仿佛带着一点叹息般的宠溺。
金旃一愣,嗤笑一声:“谁舍不得了!”
“棺材本翻倍——这哪里是罚我呢?如何不算为我攒家当?”
金旃张了张嘴,本想如往常般讥讽调笑,但看他笑着,她又难得觉得有趣,只想着伸手打他——
宋玉禾却抢先,微微倾身,握住了她抬起来的那只手。
不重,只是轻轻拢着。
他看她,眉眼盈盈好看的不得了,语调好听的似在哄孩子:“不过,夫人已发了话,那夫君在此,只得讨饶了。”
金旃瞧他莫名其妙地心情这般好起来,虽然不解,却忍不住也觉得好笑。
她眨眨眼,眸光流转间尽是促狭:“咱们这段时日忙碌,难得清闲。今夜好不容易事也了得差不多,不如——”
她故意顿了顿,往宋玉禾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醉醺醺似的软意:“我去你房里,与你说说话?”
宋玉禾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金旃看得真切,那笑意从他眼底一寸一寸退下去。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咽得太急呛着了。
金旃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尾音拖得长长的:“怎么?还没做好准备啊?”
宋玉禾松开她的手,扶额,指腹抵着眉心揉了两下,那姿态活像是被学生刁难的老学究,五分无语三分怨愤两分认命。
金旃却不肯放过他,只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抬,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
她挑眉:“怎么?哄得你欢心,你却哄不得我?”
果然是这些日子她消停了些,宋玉禾便真忘了她那“狼子野心”——平日里刀剑耍得利索,嘴皮子也不遑多让,荤素不忌的话说来就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金旃见他仍不说话,忽然缓缓皱起眉来,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眼尾都耷拉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前世你我虽然怨怼,但好歹是做夫妻的。今生你我同盟伙伴,你却是半分甜头也不让我尝——”
今生彼此早已坦白交底,可偏偏就这件事儿宋玉禾百般躲闪。金旃原以为他不过是脸皮薄,可次数多了,她心下不免犯起了嘀咕——莫不是前世那东宫的经历,让宋玉禾……
她突然收了那副可怜相,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将宋玉禾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最后停在一处,沉声道:“莫不是,前世那赵乾佑待你…床笫之间……有什么怪癖?让你也生了什么…怪症?”
宋玉禾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天马行空,也是愣住。
那双明媚的眸子又死死盯着宋玉禾的眼,刨根问底,不依不饶:“那难不成,你不会是真成了断袖吧?——”
“我绝不是!”
宋玉禾终于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三分。
金旃眯起眼:“那你躲什么?”
“我——”
宋玉禾实在说不下去,耳根竟不知不觉红得像要滴血。他发现自己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如何避开她?说怕她?丢人。说有隐疾?更丢人。说前世那桩事留下的阴影?那还不如说有隐疾!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金旃的手又往前探了探,像是要验明正身。
宋玉禾“唰”地一下站起身来。
难得他第一次动作如此之快,袖口带翻了茶盏,半盏凉茶泼在桌案上,沿着桌面滴滴答答淌下来。
他失措地抖了抖袖子,水珠四溅,正正好好甩了金旃一脸。
那张方才还似嗔似怨的美人面,此刻挂着水珠,冰冷如霜。
宋玉禾大惊,慌张的用袖子为她擦脸。
金旃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手忙脚乱地擦,目光却冷冷地钉在他脸上。然后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两指正正扣在脉门处,用了三分力。
宋玉禾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五官都皱了起来。
“夫、夫人……”
金旃眯着眼,松了劲儿,面色难看:“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因为那赵乾佑,今生你对那档子事,就——”
宋玉禾被她攥着手腕,逃也逃不得,对上她那山匪架势,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与其日日如此,不如……
心思翻转间,他竟垂下眼帘,真点了头。
金旃如遭雷劈:“你、你、你!”
一时失神,手一松,宋玉禾逃出生天。
他再不多说,立马转身就跑,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飞,像身后有狼追。
正当他跑着转过长廊时,他听到金旃怒意震天的嚎啕——
“我要杀了他!!!!!”
宋玉禾正跑着,闻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廊柱。他一把扶住柱子,后背贴着冰凉的漆木,喘着气,心口直跳。
他咽了咽唾沫,摸了摸自己尚在的脖子,低声喃喃。
“……应该……不是说我吧?”
静了三息。
“……嗯……不是我。”
他低声自语,顿了顿,又想起方才自己那一番行径——点头认“罪”,趁乱脱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实在,实在是毫无出息!
宋玉禾这才觉得耳根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忽然就笑了。靠着廊柱,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收不住。
夜风穿廊而过,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宋玉禾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这才止住笑,捏了捏还在发烫的耳根,微微摇头,含笑低声骂道:“好生没出息。”
——罢了。明日,再哄哄。
这般想着,瞧着近在咫尺的房间,他沉思一下,随后决绝的脚步一转,拐向了书房的方向。
——至于今晚,还是睡了书房、锁了门窗比较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