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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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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所料,无一落空。

韦兆得了韦七郎传书,果然当夜便策马奔赴南山。夜雾浓重,山道崎岖,他叩开恩师草庐,师徒二人对坐至天明。伍公次日便命人取出光祖皇帝御赐的蟠龙宝杖——那柄宝杖上次现世,乃是当今皇帝刚刚即位,逆王率兵叛乱,伍公用这紫檀宝杖一人入敌营游说逆王,兵戈皆止。

而这宝杖入京,不过二十日,京都震动。

朝堂之上,耄耋之年的伍公拄杖而立,当着满殿文武,直指高相鼻尖,将盐政蠹虫骂了个体无完肤。高相面沉如水,数次欲驳,却被伍公一句“老夫当年查盐时,相爷还在翰林抄书”堵得面皮紫涨。

百官纠缠间,伍公忽地抡起宝杖,凌空一挥。杖风呼啸而过,堪堪擦着皇帝的脑袋顶。满殿哗然,高呼“护驾”者此起彼伏,伍公却面不改色,拄杖朗声道:“老臣失仪,甘领罪责——但天下盐务,不能再烂下去了。”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几变,终是撑着御案,应了伍公的盐务之事。

于是天子下旨,以边关毒盐案为引,巡查天下盐务。

至于巡查特使人选——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伍公沉思许久,提笔写下三人名姓。

薛稷、张说、宋玉禾。

前二者皆京中要员,久历政务,堪当大任。唯宋玉禾之名一出,高相麾下数人便纷纷出列,以“年少资浅”“不通盐务”为由,声言此人不可用。

伍公道:“尔等长者,何须骇一后生?宅中小事,皆以能者为先;朝之大事,岂有例外?”

尚有欲辩者,伍公扬了扬手中宝杖,言:“若有不服陛下尊令,先与老朽辩一辩。”

此言一出,再无二话。

旨意当堂拟定,盖玺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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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儿,皆是算无遗策——可偏偏碰上金旃,宋玉禾实在一团乱麻。

那夜他锁了书房门窗,本以为第二日寻个由头,软语哄一哄便是了。金旃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比谁都清楚。可次日一早,人去楼空。

听说金旃天不亮便起了,带着阿满,连个口信都没留,径直出了侯府。宋玉禾让吉云去金烁宅里,才晓得,金烁也是还没睡醒时被妹妹从床榻上拎了起来。至于去了何处、何时归来,实在无人知晓。

第五日,金烁倒是回来了。宋玉禾得了消息,还没等放下手中公务去军营寻他,他身边的亲兵倒是来了,还带来了金烁的手笔——

“子琅吾弟,吾家二炮待你极好,你可莫要负她。别的你也莫问,等你夫人回来,自然晓得。吾忙,勿扰。”

宋玉禾实在是脑袋都大了,索性也不管了。

就这么捱到了第十七日。

那日宋玉禾正在州府理事,案上公文堆了小半尺高,他提笔蘸墨,刚批完一份盐引核验的折子,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是吉云连通报都顾不上,推门便说少夫人回来了。

宋玉禾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站起身,书案被膝盖顶得微微一晃,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搁,抬脚就要往外走——

“少爷!阿满马上还捆了个人呢!”

宋玉禾脚步一顿,回头问:“何人?”

吉云琢磨了下,踌躇回道:“是个……怪人。”

怪……人?

吉云点了点头,比划了两下:“是个老头儿。穿着不像咱们中原人,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少夫人把他捆在马背上,一路颠回来的,那样子……看着着实可怜的紧。”

宋玉禾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染上的墨渍,又抬头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吉云还在比划那个“怪人”的模样,手舞足蹈的。

宋玉禾忽然笑了一声。

他扶正了笔,理了理被撞歪的公文,这才抬步往外走,经过吉云身边时,吩咐道:“夫人爱吃的那间炙羊肉,去,买一整只回来。”

吉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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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禾领着吉云等人刚拐过巷口,还没来得及迈上门前的石阶,一道灰影便从他身后窜了出来。

那东西奔得极快,四蹄翻飞,险些擦着宋玉禾的袍角掠过去。他下意识拽了吉云一把,主仆二人往旁边一让,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什么瓶瓶罐罐从身侧呼啸而过,像一阵挂着铜铃的妖风。

待那影子冲进敞开的院门,宋玉禾已看清了那东西,抬手拦住了想冲上去的护卫们——那是一头驴。

一头瘦青驴,脊梁骨高高耸着。驴背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葫芦、布包,还有几串不知道什么兽骨,随着驴身的颠簸撞得叮当乱响,热闹得像庙会上的货郎担子。

那头瘦驴冲进院中便开始撒欢,蹄子刨得青砖地“哒哒”作响,尾巴甩得像鞭子,所过之处盆翻架倒。几个洒扫的小厮被追得满院乱跑,有一个干脆抱着扫帚蹿上了假山石,蹲在上面一动不敢动。两个丫鬟缩在廊柱后面,一个捂着嘴,一个攥着帕子,脸都白了。

瞧着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吉云瞪圆了眼,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这、这又是什么怪驴?!”

宋玉禾上了石阶,正要跨进院门,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留了个心眼儿,让后面的七八个护卫待着,自己侧身往门边一贴,从门缝里悄悄往里觑。

只见阿满从正屋闪了出来,身法极快,一道灰影掠过廊下,手中短刀已经出了鞘,寒光一闪,直朝那青驴脖颈抹去。

刀锋堪堪递到驴脖子前一寸——阿满忽然定住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手脚,整个人僵在原地,举刀的姿势悬在半空,只那金色眸子颤动着。

吉云凑上来,顺着门缝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莫不是被施了邪术了?!”

宋玉禾也皱了眉,目光在阿满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肩头。

一柄银针,细细的,扎在阿满肩井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宋玉禾不由惊叹,这人若非功力深厚,便是个熟知人体穴位的高手。

他顺着那银针来处的方向望去,只见正屋门槛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扎成一个歪髻,用一根不知什么骨头簪着。

——这莫不就是那个“怪人”?

老头儿手里握着针包,另一只手正拿针尖剔牙,眯着眼睛看阿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你这小孩,绑了我不作数,还想杀我的驴?”

老头儿说着站起身来,趿拉着鞋走到阿满面前,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踹他的小腿肚。

“年纪不大,杀性倒不小。我那驴,招你惹你了?”

阿满僵在原地,眼珠子能转,嘴巴却动不了,只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剜着那老头。

老头浑然不觉,又弯腰从他脚边捡起一枚干瘪的草籽,揣进怀里,拍了拍手,扭头看向门缝的方向——正正对上宋玉禾的目光。

他咧开嘴笑了,缺了半颗门牙,笑得像只偷着鸡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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