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面白无须的年轻人,偷看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宋玉禾瞧他,应无恶意,给护卫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安勿躁,自己带着吉云推门而入。
他理了理衣袍,方要拱手行礼,那老头却径直越过他,直奔吉云而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里险些淌下涎水来。
“哎呀呀!好香的炙羊肉!”
吉云捧着那份炙羊肉,赔笑了几声,又向着自家少爷使眼色,唯恐一言不合就被这个“会施邪术”的老头儿给定住了。
宋玉禾瞧他如此,笑的温和,将那份炙羊肉碰到老头儿眼前:“老先生,已近晚餐时候,不如留在我家中吃个便饭?”
老头儿这才把眼神从炙羊肉挪开,上下打量宋玉禾:“你是这家的主子?”
宋玉禾颔首。
“那——那个坏脾气好皮囊的罗刹女,就是你的婆姨?”
宋玉禾挑眉,再颔首,又睃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老先生可低声些,内子……脾性大。”
老头儿也似乎后怕的扫了一眼背后,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都开始教训宋玉禾起来:“你生的一副柔柔弱弱样儿,怎么还敢娶得这样的女子?”
这老头儿说话实在直接,宋玉禾也只是无奈一笑。
“莫不是,也被她强虏来的?”
宋玉禾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常服,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手里还捧着一份炙羊肉。这副模样站在这里,确实不像这家宅子的主人,倒像是被哪个悍妇扣在府里充门面的穷书生。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炙羊肉又往前递了递:“夫人既然请得先生来,做夫君的自然该奉为上客。待会儿铺子里还要送一整只烤全羊过来,先生若被内子冒犯,可得容晚辈赔罪啊。”
老头儿接过炙羊肉,也不客气,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再次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这小子,倒是个懂礼的,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婆姨?”
他说着又撕了一块肉,歪着头打量宋玉禾,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看门道的精明:“那罗刹女——她是不是在你面前也乖得像只猫?”
宋玉禾微怔。
老头儿“哼”了一声,像是印证了什么,又啃了一口肉,满不在乎地嘟囔:“我就知道。这种女子,在外头是夜叉,回了家是狸奴。也就是吃准了你这样的人。”
宋玉禾心中微动,面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老先生何以见得?”
老头儿摆了摆手,油汪汪的手指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她把我从乌珠穆沁绑回来,一路十七天,天天骂,骂什么上辈子就瞧他不顺眼,又骂这个金色眼睛的小子上辈子不听话,反正就没听见她说什么好话——”
听到这话,宋玉禾也是笑出了声。
老头儿见这人倒是比自己娘子好生说话些,也停了抱怨,假装虚弱的咳嗽两声,又揉了揉腰:“我瞧你,身子健硕,肯定是无病无灾。你家夫人想来是想多了,这么,你既然请我吃这炙羊肉了,我也不去报官,也不怪你夫人把我强掳的作孽了!好了,就这么了!”
见前面的漂亮年轻人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老头儿咂了咂嘴:“不过我也不跑空,你那婆姨——老夫给她瞧过了,不过是肝火旺了些,气血有些淤滞。老夫留了方子,叫阿满那小子去抓药便是。既如此,老夫……”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老夫先行一步。”
说着,他吹了个口哨,那头正在头拱盆栽的青驴十分听话的就过来了。
老头儿牵了青驴,手拿炙羊肉,就要脚下揩油。
可没想到正脚步越来越快的走到门口,不晓得什么时候窜出来了七八个猿背蜂腰的侍卫,挡了个水泄不通。
老头儿回头,指着外头:“你这——!”
宋玉禾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姿态谦恭,开口时声音也是和煦的:“老先生方才说内子肝火旺、气血淤滞——此言不虚。内子自幼习武,那些陈年淤阻不在明脉之上,可老先生匆忙一探,恐有疏漏。”
老头儿一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玉禾笑得温文尔雅:“晚辈也并非强留先生。只是今日时辰不早,不如且歇一宿,待到全了内子心意,我自替先生向夫人美言几句,备了车马仪仗,风风光光送先生出城。”
老头儿恼的咬牙切齿:“我难不成还要受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囚禁?!”
宋玉禾仍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双手负背,叹息道:“我瞧着,老先生想来也是用此银针封了我家夫人的穴位——”
他顿了顿,像在替谁忧心似的长吁短叹:“老先生啊,晚辈实在不敢担保,若先生此时逃走,内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头儿的脸色变了几变,那半颗缺了的门牙在灯下泛着光。
“她啊,惯会胡闹的。若气极了,难保不会杀人啊。”
此话一出,老头儿似乎勾起了什么可怖回忆,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双清亮眼睛提溜转,似乎在想怎么逃走算了事,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像一只被堵住了洞的土拨鼠。
盘算许久,他终是一屁股坐回地上,抓起羊肉狠狠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行行行,你这小子!”
宋玉禾笑着行礼:“还请老先生移步,先解了我家夫人和护卫的封穴针法。”
老头儿忽地咧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笑里带了几分阴恻恻的狠劲:“你就不怕,老子一针扎在你婆姨的死穴上?”
这话来得突然,换了旁人怕是早已色变。吉云在后头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玉禾笑意不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看向老头儿的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让人心里发毛。
“我虽未正经学过医术,但我读过医书,更熟知人之穴位。五十二个单穴、三百零九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总计穴位七百二十个。其中三十六处的致命穴,我自是知道。老先生若是手滑,扎错了地方——”
话到此处忽然住了口,宋玉禾只望向老头儿,那双眸子黑沉沉的,似乎烛光也照不透。面上温和笑意原封不动地挂着,可不知怎的,透出冷意来。
老头儿的后脊梁跟着凉了一下。
可就在这一瞬的工夫,宋玉禾忽然眨了眨眼,那层寒意潮水似的褪了,眉眼间一片可怜巴巴的温软。
他低头行礼,微微缩肩,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近乎恳求的怯意:“我胆小,老先生万莫吓我。若夫人有何闪失,我自是——活不得了!”
老头儿只觉得后脖颈一凉——这小子,不温不火的,却比那罗刹娘子还让人瘆得慌!妈了个巴子,是哪个仇家把这对恶鬼夫妻把老子给卖了?!
于是——
他干咳了一声,别开目光,背着手往被定住的阿满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解就解……你这人,开个玩笑都不成……”
手起针落,老头儿一边解穴,一边闷声道:“一个明火执仗地绑,一个温温柔柔地扣——真是他娘的哑巴吃黄连!”
宋玉禾耳目极佳,只在身后淡笑:“黄连清火明目,老先生吃一吃,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