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老头儿被宋玉禾“请”进了屋,方才瞧见金旃的背影还石雕似的定在廊下,一手探出的姿势僵在半空,连发丝都没动一根。
老头儿心有余悸地顶着她那双几乎要剜出肉来的眼神,三两步凑上前,手起针落,拔了穴道上的银针。银针刚离皮肉,他便一个箭步缩到宋玉禾身后,动作之利索,哪像个花甲老者。
金旃甫一恢复,毫不顾忌地探手一抓,将那老头儿从宋玉禾身后拎了出来,恶狠狠的说道:“好啊你个老不修!我请你来是治病的,你却先拿我练手?”
麻翁被她揪着后领,挣脱不了,只能嚷嚷:“你不也是把我绑来的!我扎你一下怎么了?扯平!”
“扯平?”金旃冷笑,“我绑你是客客气气伺候的,你扎我那是偷袭!”
“你哪门子客气!这么远的路子,把我捆在马上,这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
“散了?那我再给你松松骨——!!!!”
金旃气得牙痒,正要发作,宋玉禾连忙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他一手轻轻覆上金旃攥着老头儿衣领的手,温声笑道:“热水已备好了。夫人奔波十七日,该好生休沐才是。”
金旃瞪他。
宋玉禾像是没瞧见那目光,语气愈发温和:“烤全羊也已定下,就是城南老铺子那一家,现宰现烤,待夫人梳洗好了,便正好上桌。”
金旃盯了他一会儿,目光里的火星子渐渐被那“烤全羊”三个字压下去大半。她又瞥了一眼被宋玉禾挡在身后正探头探脑的麻翁,狠狠剜了一眼,这才冷哼一声,松了手,转身走了。
麻翁看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长出一口气,又小声嘟囔:“……这罗刹女,发起火来倒比草原上的风暴还凶。”
宋玉禾解了围,看着仍旧躲在自己身后的老头,轻声道:“老先生,现下可以好生同我聊一聊罢。”
麻翁这才察觉自己还被宋玉禾不偏不倚地挡在身前——这人明明看着清瘦,挡起人来却像一堵拆不掉的墙。他撇了撇嘴,却也没再闹,只背着手踱到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老子是来坐诊的,不是来受审的”架势。
宋玉禾也不急,只让人上了热茶,又问了几句金旃这一路的境况。可麻翁说话颠三倒四,十句里有七八句拐到天边去,问他来自哪里,他便说羊粪里的虫;问他金旃路上吃得好不好,他便说那头瘦驴又偷吃了谁的干粮。问起正事,他眼皮一耷拉,嘴里含含糊糊,像嘴里塞了团棉花。
宋玉禾无奈,只好转去问阿满。阿满只攥着刀柄守在门口,杀意满满地盯着那老头儿,从头到尾就回了一个字:“哼。”
这头撬不开,宋玉禾便唤了伺候金旃沐浴的秋杏过来问话。秋杏是个聪慧的丫头,一面替金旃添热水,一面便从她口中零零碎碎听了个大概。
无人知道这老头的名姓来历多少年纪,只因长年在乌珠穆沁一带游荡行医,牧民便唤他“麻翁”。听着像蔑称,实则敬重——草原上“麻”字通“妙”,是“妙手回春”的意思。他常年骑一头青驴,驴背上挂满瓶瓶罐罐,走一路响一路,远远听见那叮叮当当的声音,牧民就知道,“老神仙”来了。
他看病的规矩极其古怪。每逢求医者拦住他,他便眯着眼打量一会儿,看人不合眼转驴就走,若还顺眼,开口便是三句话:
“能治。”
“不能白治。”
“治完了别问。”
至于治病的诊金,他从不收金银。有时要人家一只褪了毛的乌鸦,有时要一把从没见过的草籽,反正就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更多的,是要酒吃,要肉吃。
他治病的路数也怪。给发热的牧民喝混了羊血的草药汁,给跌断腿的用狼骨和牛粪裹着接骨。旁人看了直摇头,可三天后发热的退了烧,半月后断腿的能下地。问他从哪儿学的,他翻个白眼:“狼崽子都知道怎么养伤,人倒不如畜生?”
有人传他年轻时在中原做过御医,后来犯了事逃到草原;也有人说他本是吐蕃的巫医,会的是蛊术不是医术。
金旃打听到这个“老神仙”,沿着乌珠穆沁一路寻找,这才在一片盐碱地边上逮到他。那麻翁正蹲在地上扒拉一株灰扑扑的野草,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对那株草说话。
金旃策马绕着麻翁转圈,打了招呼:“老神仙,跟我走一趟呗。”
麻翁头也不抬:“不去。”
“给你新驴。”
“不要。”
“给你十坛好酒。”
麻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仍摇头,“不去。”
金旃翻身下马,蹲在他旁边,歪头看他捣鼓那株灰扑扑的草,忽然开口:“你找这铁线草,是要治肺痨吧?巧了,我家里有个人,就是肺上的毛病。”
麻翁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低头继续扒草:“治不了。”
“你还没看呢!”
“不看。”麻翁把草连根拔起来,小心翼翼地裹进一块破布,揣进怀里,“你这人,眼神太亮,亮得跟刀子似的。我老头子一生最怕的,就是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金旃也不恼,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盐碱土,对阿满招了招手:“捆上。”
于是麻翁就被捆上了。
麻翁是个爱折腾的老头儿,从乌珠穆沁到朔风关,七八日的路程,他前后就逃跑了十来次。什么解了绳子钻羊群、遇着官家商队便高呼救命,还有一回,他假装肚子疼,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趁金旃弯腰来看,一包痒痒粉撒了她满脸。
金旃被他折腾得火冒三丈,自此便不再客气,麻翁逃一次,她就吩咐阿满剃驴毛。到后来那驴秃得东一块西一块,像被狗啃过的毡毯。
麻翁瞧着心疼得要命,每回逃之前都得先跟驴商量半天:“老伙计,毛终究长得回来的!可我的命,只这一条,你就多受点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