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甩甩尾巴，把秃了一半的屁股对着他。

最后麻翁终于不跑了，倒不是怕了金旃，而是实在舍不得他那头青驴被剃成个花斑秃子。可他嘴上仍不服气，一路坐在马上嘟嘟囔囔，说金旃是“绑匪”“强盗”“长得好看心肠黑的罗刹女”。

金旃听了也不恼，只笑眯眯地回他一句：“你再骂，我把你身上的毛也剃了。”

麻翁一手抱头，一手捏须，立刻闭嘴。

秋杏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小姐这一路，把那老先生折腾得够呛，只说着先前是想着把他捆来瞧病的，可现下治不治得好另说，就是这老头儿，瞧着就有趣。小姐大约是……也挺乐意跟他闹腾的。”

宋玉禾听完，沉默了片刻，只低声道：“乌珠穆沁，可不近啊。”

秋杏颔首，一边叹息道：“是啊，这么远的路程，来回只用了十七日。也不晓得小姐吃了多少苦？偏要去寻这么个怪游医，咱们家里也没人患疾啊。”

宋玉禾想起那晚自己“点头承认”的糊涂事，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只吩咐道秋杏回去吧。

秋杏行了礼退下。

宋玉禾独自在内堂门口站了片刻。暮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须臾，才抬步进了内堂。

麻翁正翘着腿坐在圈椅里，脚边搁着那包没吃完的炙羊肉，手里抓着一碟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咔嚓作响。

见宋玉禾进来，他眼皮一掀：“打听好了？晓得你那婆姨有多闹腾了吧！”

宋玉禾在他对面坐下，无奈一笑：“她的闹腾，我自是知道的。”

瞧他这般笑着，麻翁哼了一声，把花生米碟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打量了他许久。

半晌，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松快：“罢了罢了，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栽到你夫妻两人手里。先说好——”

麻翁身子往前一倾，食指隔着桌子朝宋玉禾点了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你若是有什么隐疾，趁现下无人先同我说了。不然待会儿你那罗刹女来了，当着她的面，我可就不给你留面子了。”

他说完又缩回椅背里，嘴角挂着一抹“你小子懂了吧”的得意，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得像个老顽童。

宋玉禾听罢，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方才秋杏说的那些话——十七日的跋涉，乌珠穆沁的风沙，还有那句“也不晓得小姐吃了多少苦”。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抬起眼来，看着对面那个正等着看戏的老头儿，温声道：“晚辈方才便说过了，身子并无大碍。”

麻翁不甘心：“当真？”

“当真。”

“那你那婆姨——”

“夫人她……”宋玉禾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声愈发温和，“大约是放心不下。”

他说得轻轻巧巧，面上波澜不惊，可那“放心不下”四个字，他偏生觉得好笑有趣的心痒痒。

麻翁看了他半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刺他两句，可到底没说出来。只撇了撇嘴：“你这人，说话黏黏糊糊的，没个痛快劲儿。哪像那罗刹女，爽利多了。”

宋玉禾也不辩，只笑着替他斟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麻翁正在接过，却瞧见那盏茶停在“半路”上。

麻翁正要开口骂他“敬茶都敬不痛快”，却见眼前这漂亮年轻人的眼神已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门厅方向。那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整个人便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停在堂中，微微欠身。

麻翁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

门厅外暮色正浓，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暖黄的烛光在薄暮中铺开一片。一名老者带着两个随仆，正从那一团暖光里走进来，步子不疾不徐，紫檀宝杖点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稳得像老树的根。

白发白须，面容清癯。青袍陈旧，风骨出尘。

麻翁眯起眼来打量——这老头儿身子骨不算好，肩背微佝，手掌枯瘦如松枝，提着宝杖的指节分明有些肿，约莫也是个读书人，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旧疾。可那双眼睛，却是极亮的……瞧着风尘仆仆，也是赶了一路的样子。嗯，又是个精神头不错的老头儿。

宋玉禾已躬身行礼：“伍公远道而来，晚辈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伍公？

麻翁正嚼着花生米，听宋玉禾这声儿一出口，手里的花生米便停在半道。

一双老眼提溜转了一圈，然后“扑哧”一声漏了气。他赶紧拿袖子掩嘴，肩膀却压不住地直抖，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漏出几声闷闷的笑。

——这名儿，可没我这“麻翁”好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