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姑!环公子——环公子死了!”
连枝秀本就因方才试药而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死白模样。她想要站起身,却一个踉跄,被孔神爱扶助。
她撑着桌沿勉强站稳,咬着牙问:“死在楼里?”
“是、是在后院马厩里——吊着的!”小厮抖着手指向门外,“满脖子都是血……”
连枝秀心头一沉,却并不在意南宫环为何而死,只是想着——南宫环死在绿珠楼,无论是不是楼里的人动的手,这口锅都甩不掉了。天亮之前若报不到官府,南宫家的人自然会找上门。到那时候,她这绿珠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人翻个底朝天都是轻的!
她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转看向身旁的金旃:“金大小姐,本来说好的两日,现下只能给你一夜。我会把消息锁到明日辰时,天一亮,便报府衙了。到时候官家的人一进来,你我之间的交易只得作罢了……”
金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随后她起身,走到案桌前,撕下一张小纸条,草草写了一行字,随后将小信纸卷好了放在信鹰足边的小竹管里。
金旃捧起那只灰羽小信鹰,走到窗边,一抬手将它放了出去。
那信鹰在夜色里打了个旋,便消失在夜色里。
连枝秀瞧着,蹙眉道:“金大小姐这是又找了哪路神仙来压阵?”
金旃转过身来,神色从容:“姑姑放心。你我之间的交易——定然能成。”
说完,她已大步离开。小厮得了连枝秀的示意,连忙跟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已静。
连枝秀这才收回目光,转向窗边灯影里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要杀南宫环?”
窗边灯影下,孔神爱已经重新抱起了琵琶,侧影被烛火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她手指微顿,可面色如常:“杀了便杀了。”
连枝秀眉头越来越紧,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原以为你能掌控局面,可现下看来,你也未必能左右那个怪物啊。”
孔神爱不置可否,微微垂眼:“秀姑何必在此处与我计较长短?现下当务之急,是稳住绿珠楼吧。毕竟此事还须得遮掩到明日。若哪个不长眼的瞧见了,报去官府或是南宫家,咱们谁都活不成。”
连枝秀压住心头那口浊气,知道此时争执也无用,便沉声道:“我早便说过,忠武侯不该动。何必要沾那一家子的事?眼下这位大小姐已经进了局,咱们的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孔神爱终于抬眸看她一眼,不冷不热:“若想进暗狱,忠武侯这根线就非动不可。金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大理寺、皇城司、巡检司,都有旧部故交。如果不把他们卷进来,单凭你我,就算是把整座绿珠楼抵进去,也摸不到暗狱的门。”
连枝秀眸中厉色一闪,声音沉了几分:“那你之前为何不说清楚?我若早知道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孔神爱轻轻打断她:“就算我们盘算早点,那时候留在金家的只妾室庶女,怎么能主事?事情还需要等到金家正主生的儿女回到东京府才能落定——秀姑都等了六年,如今遇着我才不过一月,怎么就急起来了?”
她顿了顿,轻笑了声:“何况,秀姑何必怪我不坦诚,你也未说明你身后之人啊?”
提到身后之人,连枝秀紧握手中帕子,杀意又起。
孔神爱也察觉到了,又柔声道:“秀姑莫生气。你晓得我的,我只做我自己的事儿,并不想理会别的——可那位金大小姐,却是与我不同。”
连枝秀并不接话,只再次想着,自己或许真招惹到了一个大麻烦。
自从上月雨朝节烟晚池宴,这个教坊司的孔娘子就来到了绿珠楼。连枝秀想着也不外乎是个做赌注的玩物罢了,可怎知第一次相见,这个孔娘子就挑明了她的底细,甚至许诺可以让她见到丈夫,条件是让连枝秀在其间斡旋,助她脱籍。连枝秀本想杀了她,以绝后患,怎知道突然窜出来了那个似鬼般的道姑……
连枝秀混迹江湖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邪门的功夫。她受了重伤,只得屈就,暗中查过孔神爱来路,原来这个孔三与魏晔早在烟晚池宴前,魏晔微服到教坊司见过孔三——如此,或许宴上魏晔的赌局,实则就是二人的交易?
孔神爱不知连枝秀心中盘算,只抬眸看她:“她回得早,棋便走快些。回得晚,便走慢些。横竖,她总会来。”
连枝秀从未问过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刻,她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魏晔与你的交易,是——南宫环的命?”
孔神爱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话,微微一顿后,歪头看她,神色自若。
可那双眼眸默默的,透出几分鬼气。
连枝秀只觉得后背一凉,她紧皱眉:“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脱籍?以你的心计手段,在教坊司这些年,若早做筹谋,随便一个达官贵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帮你脱籍,你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秀姑说的法子,是以色侍人、自轻自贱的蠢办法。靠那些……”她似乎斟酌了用词,却仍是嗤笑一声,直言道,“丑陋模样的恶心男人?”
她垂眼,笑的很淡:“我孔神爱,为何要走这条路?——非我不能,全赖我想不想,要不要。”
这话说的狂妄。
可连枝秀却信,于是看她许久后,再不多言,站直了身,往门口走去。
孔神爱也不理会,只是轻轻奏起琵琶。
连枝秀在跨出门槛时,突然顿住,侧过首,却未回头,声音沉沉:“孔神爱,你就如此确信,你手底下那个人——真的不会被金大小姐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