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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孔神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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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是一段旧戏——名叫《玉间错》。说的是结义兄弟,年少同窗。后来小人趁隙而入,在两人之间挑拨离间,到底让他们生了嫌隙,断了往来。兄长后来高居庙堂,弟弟远走边关。各自成家,各自老去。直到某夜二人同做一梦,黄泉相见。

金旃敲动着桌角,似乎没想明白——《玉间错》同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有什么关系?

琵琶声已歇,满室寂然。

屏风后那道倩影缓缓起身。

裙裾曳地,莲步轻移,出来了一位美人。

金旃忽然想起前世旧事,那次同宋玉禾参加宣亲王的秋宴,席间那位蓄了百名家伎的亲王醉后倚着凭几,眯着眼点评满堂美人。

他说,世上女子约莫分两类。一类如日下花锦,行止间光华明艳,灼人眼目;一类似冠上玉瓷,不言不动,亦是连城之价。

当时金旃只觉得这话矫情。美人就是美人,分什么花锦玉瓷,不过是男人酒后的酸话罢了。可前世宋玉禾将她带回府,金旃隔着帘子瞧见那施施然对自己行礼的孔三娘子时,心里只莫名浮起那位亲王的话,心想——世上真有第二种美人。

她静坐时像一幅装裱妥帖的古画,动时则像明月在夜雾浮移,实在是美。

若说,花锦般的美人让人想近前,那玉瓷般的美人便是让人不敢靠近,怕一碰就碎了。

只见这位瓷美人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罗衫,捧着琵琶,眸色流动间——众人屏息。

那似月光的眸色从南宫环面上滑过,又掠过魏晔,最后在那金旃的面具上停了一停。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礼:“妾病中闲散时候翻看《玉间错》的戏本,不由常叹君子之交,同窗之义,实比金坚,却若为贼人间隙,当真可惜——环公子以为如何呢?”

南宫环拳头攥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看了一眼魏晔——那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端坐在那里。

偏在这一眼里,金旃竟分辨出几分说不清的涩意来——这家伙,和魏家小子,还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儿?

孔三的目光便从南宫环面上移开,转向魏晔:“魏公子以为呢?”

金旃微微挑眉,隔着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魏晔仍是静默,可南宫环已是压不住他那“要个答案”的眼神了。

魏晔缓缓放下茶盏,抬眼仍旧不看南宫环,只对孔三道:“今日本想登门致以歉意,但还是叨扰了娘子。如此,便罢了。还望娘子好生将养身子。”

孔三施施然行礼:“无论是烟晚池边,还是今日,妾都多谢公子。”

魏晔颔首,再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

南宫环见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拳头因用力而颤抖,金旃都怕他会追出去给魏晔一拳头。可最终,南宫环似乎失了神气,微微垂头,紧皱眉头,大步离去。

杨渝见此,只匆匆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扔到连枝秀怀中,颔首示意。

连枝秀笑的不见眉眼:“杨公子放心,今日之事绝传不出去。”

杨渝也不多说,跨步赶了上去。

连枝秀往小厮使了个颜色,小厮立马领命,不过片刻,方才还在看戏的客人们都被遣散。

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声道:“秀姑,屋里还有一个呢。”

连枝秀回头,眼瞧那青衫郎君已经踱到了屏风后,背着手,微微歪着头,闲庭信步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啧啧叹了一声:“花魁娘子的闺房当真不一样——这香的啊……”

拖长了尾音,轻浮极了。

一旁的孔三微微蹙眉,却并不说话,只抬眼看向连枝秀。

连枝秀眉头一拧,正要迈步进去把人拎出来,耳畔忽有劲风掠过。

她反应极快,身形微偏,一枚银光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笃”的一声,深深嵌进了身后的木柱里。她定睛一看,正是方才自己掷出去的银铃。

连枝秀面色沉了下来,回头看向屏风上映出的那道身影。

那人已经坐在了琴案前,像是方才那一掷与她毫无关系,姿态闲适地捻了捻衣袖。

连枝秀眸中厉色一亮,下意识的摸到自己的腰间,却在下一刻收回了手——近段时间绿珠楼不甚太平,又被大理寺盯上。此人不知底细,绝不能闹大,且需谨慎。

这么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忍下怒意,对门外吓傻了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连忙退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便只剩下三人。

连枝秀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琴案前那人已经先出了声。

“我今日来此绿珠楼,只为求一件事——”金旃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隔着屏风直直定在连枝秀面上,“见一见绿珠楼的大东家。”

孔三擦拭琵琶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顿。

连枝秀的眼角跳了一下,她却笑了一声,那笑意圆滑而熟稔:“公子说笑了。绿珠楼的老板便是我连枝秀,公子要见,这不见着了么?”

金旃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面前的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连枝秀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的手抚上腰间,身子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孔三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擦拭手中的琵琶,像是对眼前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金旃站起身,走到窗边,抚摸着这排列整齐的器乐,不由一笑,只侧头看向孔三,问道:“魏晔和南宫环——是同窗?"

连枝秀见“他”突然问了别的话,不由蹙眉。

孔三没有抬头,指尖在弦上轻轻落了一落,开口道:“他们何止同窗——环公子年少时曾赴江东,拜大儒门下求学,与魏公子同舍三年,同席三载。后来不知为何,同窗之谊被流言所蚀,二人决裂。环公子便随父兄驻守边关,一去多年。直到近些时日,魏公子入京,环公子调令返家,二人才于烟晚池宴上重逢。”

金旃眉头一挑——怪不得孔三定要唱一段《玉间错》,若非提及往事,南宫环怎会就此作罢?想来,那日宴会上,南宫环也是为了和多年不见的魏晔赌气,这才把孔三置于“谈笑”间。

——这孔三,在教坊司十八年,果然得到了许多东京贵人之间的秘事。

金旃看着这如素淡瓷白的美人,手指点着下颚处的面具,轻声道:“清贵孔氏,曾出一女。六岁便与大儒辩经,大儒拊掌而叹‘此女若为男子,必为庙堂之器’。”

孔神爱垂着眼,并无异色,可十指指腹压在琴弦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金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可惜,其父孔文靖,官至太常寺卿。元隆二年,卷入‘奏章案’,以‘私通藩王、图谋不轨’之名,满门男丁,问斩西市;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永不得脱籍——那年孔氏嫡女,孔神爱,不过七岁。时至今日,已过十八载。”

孔神爱的手指终于从弦上滑落,却仍如玉瓷,不言不语。

“昔日清贵之女,一朝沦为教坊乐籍,也是可叹啊。”

孔神爱终于抬起头来,可即使被提及此番心伤事,她仍是眸色淡然,安安静静,如一池寒潭。

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既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金旃瞧着,莫名想起了宋玉禾那惯常的笑脸——这不活脱脱“夫妻相”嘛?怪不得啊,宋玉禾上辈子就算被自己打破了脑袋,仍旧把她藏在别院。

孔神爱轻声道:“昔人言,君子不夺人所好,亦不揭人所痛。若以他人旧日坎坷为酒食,以他人残破往事为谈资,于己何益,于人何安?——金大小姐,何必以妾的旧日往事来插科打诨呢?”

连枝秀一震——金大小姐?忠武侯家的大小姐???

被识破身份的金旃只是眉头一挑——孔神爱果然是个极聪明的,既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晓得自己提及她的旧事是在拖延时间。真是聪明的,和宋玉禾如出一辙。

金旃笑的眯起眼睛——真是和宋玉禾,天、生、一、对啊。

她终是嗤笑一声,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带着明艳笑意的脸:“我倒是不知,孔三娘子何时见过我呢?况且我此番装扮,实在用了些心思,娘子眼力竟是厉害的紧啊。”

孔神爱只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前年,琅嬛舫,金大小姐女扮男装,为清吟郎打抱不平的风流之事,一动京城。妾有幸在宴中,尚且记得,那日大小姐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柄折扇,拍案时袖口卷了三折——同今夜一模一样。”

金旃愣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笑了出来——居然是琅嬛舫啊。怪不得前世初见时,孔神爱便说见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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