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绿珠楼,也不知大老板是何方神圣,不过六年,就与官家的教坊司并称东西雅部。时人谓之:绿珠一宴,可抵教坊三月之盛。
如此,绿珠之盛,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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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大堂,尽是胭脂花粉,花花绿绿撩人眼乱,处处纨绔子弟江湖客同娇俏娘子们调笑——这方左右双腿坐着两位美人吃喝说着浑话,惹得美人嬉笑轻捶胸膛,大笑不止。那方把酒同美娇娘假作诗文,桌下的猪蹄子不知掀开了几层纱裙。
都是些沉迷皮肉欢愉的腌臢样。
守门的小厮正左右张望应酬,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并肩而来,锦衣华服、步履虚浮——正是南宫七郎和礼部侍郎之子杨渝。
小厮忙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去,闻到两人身上浓重的酒气,略略一愣,随即哈腰笑道:“前儿环公子要的江东美酿,秀姑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正想着请爷来尝呢!”
南宫环显然已在别处吃过一场酒,面上带着酡红,脚步有些虚,却仍摆出一副惯有的阔绰架势,扬了扬袖子:“孔三娘子的病可好了?”
小厮连连点头:“得了环公子的药,娘子昨儿身子已大好了,都能弹琵琶了呢。”
一旁的杨渝闻言不由轻笑,带着几分酒意攀住南宫环的肩:“今儿我可是沾了南宫兄长的光,若能见着孔三娘子,那可真是生平之幸。”
南宫环一拍他的后背,大笑:“那有何难?今儿就让你瞧瞧孔三娘子的琵琶——那才叫神乐!”
说着抬步就往楼上走。
小厮面色一僵,快步跟上,犹犹豫豫地拦住他:“环公子且慢。今儿怕是……见不着娘子啊。”
南宫环脚步一顿,皱眉回头,打了个酒嗝:“不是说病好了么?怎的又见不着?”
小厮搓着手,脸上笑意越发为难,声音也压低了:“魏家郎君来了,孔三娘子正陪着呢……”
杨渝醉意朦胧,顺口接了一句:“哪个魏家?”
小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江东魏家的。”
此言一出,南宫环身形一滞。他那双被酒意染红的目光倏地抬起来,望向楼上那道半掩的门扉,眉头深深锁了下去。
杨渝也醒了几分,脸上掠过一抹难色,伸手拉住南宫环的臂膀:“既是娘子有客,那改日——”
“改什么日。”南宫环甩开他的手,面沉如水,“前儿我特命人送药给娘子,娘子也说要当面谢我。今儿,正好!”
他说着,迈开大步便往楼上走,靴子踩在木阶上,噔噔作响。杨渝无奈,只得提步跟上。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推我我搡你。
“怎么办!环公子吃醉了酒,若不依他,怕是要动手的!”
“上次那个江湖人,不过是挡了他的路,就被打断腿扔出了东京府!”
“可今儿这位是魏家公子,若真动了手,咱们绿珠楼怕是要塌!”
“快!去请秀姑!”
几个小厮四散奔逃,一个往后院跑去,别的紧跟着上了楼。
堂内这一小小混乱并没怎么惊动满屋的春色。那些恩客们依旧杯来盏往,调笑如常,仿佛楼上要塌了也跟眼前的酒色无关。
偏楼角落,花魁娘子的贴身侍女香云倚着栏杆,望着楼上,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没叹完,一锭银子便递到了眼前,银光晃眼。
香云一惊,抬眼,不由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位小郎君,身着绿衫,高挑清瘦,腰束玉带,面如冠玉,一双眸子亮得像浸了春水秋色。
“敢问姑娘芳名?”
香云只觉脸颊绯红:“……我、我叫香云。”
他笑着,声音清脆好听:“在下有一事请教,还望香云姑娘解惑——教坊司的孔三娘子,为何如今在绿珠楼?”
香云被他瞧得脸颊微红,微微低头,眉眼间带了几分娇嗔:“这位公子,难道不知这桩街头巷尾都晓得的事?”
他只是含笑摇头:“在下初入东京——只知道,教坊司的娘子都入过礼部籍册。若要脱籍,须得层层批复,极是艰难。可若真脱了籍,自是从良嫁人去了,又怎会,还在这样的地方?”
香云一愣,无措的垂下眼去。
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如此失落,那绿衫郎君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用词有些伤人,略想了想,忽然眉眼一挑。
他伸手,似要为香云拂去鬓间杂物,却突然变出一支金簪。
香云一惊:“哎呀!”
青衫客往前递了递,眸色澄清,毫无轻慢:“在下失言,姑娘莫要怪罪。”
香云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时,那支金簪已经被他轻轻簪入她发间。
这小戏法虽不稀奇,但配着清俊郎君有意讨巧,如何不让人心动?
香云抬手碰了碰,心思紊乱,脸颊绯红,只垂首,轻声道:“我家娘子也是个可怜人。上月雨朝节,烟晚池边,三皇子设宴,娘子琵琶惊艳,魏公子便夸了一句。三皇子有了兴致,说着便以行酒令与射覆为赌,若魏公子赢,孔三娘子脱籍从良。魏公子赢了行酒令,却输了射覆。结果南宫家的七公子便提议——脱籍可以,但需入绿珠楼三年,以艺侍客。”
香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行酒令赢了是魏家的面子,射覆输了是给三皇子的交代。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最后落了个‘孔三娘子脱籍入绿珠楼’的结果。面子里子,都周全了,偏我家娘子——因此事病倒,今夜还——”
绿衫郎君静静听完,笑意渐缓。他抬手,摸了摸眉眼:“原是如此。”
香云这才觉得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可那人生的好过好看,实在让她生不出警惕来。
“香云胆子可大吗?”
这话问的突然,香云仍是低着头,想了想:“大的——”
说着,抬起头,却见一张青面獠牙!
香云被吓得“呀”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攥紧了袖口,眼睛瞪得溜圆。
瞧见把人吓着了,金旃差点没憋住声,心道——宋玉禾胆子果然大的,那晚上竟是没把他吓到。
她手摸面具,那双春水般的眸子弯得更深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香云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被自己吓着了的小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