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微微发闷,却仍旧好听,“我帮你家娘子出气,好不好?”
香云还没来得及回神,只觉得因着这亲昵的动作,脑袋已懵掉。眼瞧着那背影,不由高声道:“公子可是我家娘子故人?”
——自然是故人,不然怎会在人海之中独独找你套话?
金旃脚步一顿,想起前世那个别苑,想起自己吩咐下去的那碗堕胎药,这小丫头红着眼在自己门口跪了一夜,只求自己放过她家娘子……
她眸色一暗,也不答应,只是抬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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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楼管事姑姑连枝秀正坐在房里点着自家身家,不由喜上眉梢,唱着小曲。
门却被猛地打开,连枝秀吓了一跳,回头却见是一个黄毛丫头,便骂道:“你个小蹄子!怎么不知进来敲个门!”
小丫头抹了抹额头的汗,道:“秀姑,你先别光顾着骂我,先下去瞧瞧吧!”
“怎么了?”连枝秀见不对劲,询问道。
“南宫家的七郎——”
“哦,环公子啊。怎么了?他又吃醉酒打了谁啊?”连枝秀见怪不怪,并不在意,只是对着镜子描着眉,提拉着自己皱纹深深的眼角,心下正盘算着哪天再去买些西域来的胭脂水粉。
“魏家的!他打了魏家的!”
“哦,哪个魏家?”
“哎呀!还有哪个魏家,自然是江东那个!”小丫头见自家妈妈这般不着急,跺了跺脚说道。
连枝秀吓了一跳,脸煞白,急忙推开了小丫头,连忙跑出房去,冲过人群,向着孔三的房里跑去。
到了那房外,见一堆人站着,指着房里面,窃窃私语,大有幸灾乐祸看戏的样子。连枝秀以为出了大乱子,连忙一路拨开人群,挤到门口,一口气还没喘匀,便先瞧见了房里头的局面。
南宫环湿漉漉地站在一角,浑身酒气混着凉水味儿,发冠歪了半截,额角贴着几缕湿发,模样狼狈得很。他一手捂着脖颈,指缝间隐约渗出一道细红的血痕,眼中怒意烧得正旺。身旁一个蓝袍男子正拉着他的手臂,挡在中间。
而对面——魏晔端端正正地坐在几案旁,衣冠齐整,面色如常,手里还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他的身侧,还有一个带着傩戏面具的青衣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水珠。
连枝秀先看魏晔毫发无伤,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落回了原处——江东魏家的独苗若在她这绿珠楼里磕了碰了,她这条老命怕是真要到阎王殿去报到。
可那口气还没彻底舒完,她又被南宫环的模样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七郎君脖子上的伤,也不轻啊。
连枝秀连忙堆起笑脸,正要打圆场,南宫环却先开了口,冷冷道:“魏晔,你真的要护他?”
魏晔放下茶盏,只是略扫过他脖颈处的伤,眸色一暗。他偏过头,目光与身后青衣郎君那双清亮的眸子短暂地碰了一碰,却没有说话。
他收回视线,落在屏风后那道正低眉抚弄琵琶的倩影上——神色平和,仿佛眼前这场闹腾与他毫无干系。
南宫环见他竟将自己视若无物,面色涨红,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微跳,正要开口,却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哎呀呀。”
金旃不慌不忙地将擦过手的帕子搁在案上,抬眸扫了一眼南宫环。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在下方才不是说了吗?今夜就是想要一睹绿珠楼花魁的姿容,没想着竟和魏公子撞上了。在下可不是魏公子的人,何须他护?”她扫了眼南宫环,轻声道,“在下出手,不过是瞧着环公子硬要拉着孔三娘子,这般地痞无赖行径,我可是看不过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耍赖”二字一落,南宫环的脸色便又青了几分。
他难掩怒色:“我与他之间,与你何干!”
金旃嗤笑一声,并不与他纠缠,只啧啧称奇:“原听闻南宫家拳法在京中颇有名气,今日碰上,也刚好一试,不过如今看来,南宫拳法,平平无奇呀~~”
连枝秀缩在门框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绿衫郎君,可真是半点不给南宫家留面子啊。若不是真有底气,便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南宫环胸口起伏,双拳攥得指节发白,若非身旁杨渝死死拉着他的臂膀,怕是早已扑了过去。
金旃瞧着南宫环,又想起哥哥,不由气不顺——这靠着荫封吃喝的南宫环都能得了调令回到东京,哥哥却还在朔风关吃沙子!方才就该再给他两拳!
这么想着,金旃又看向一旁的这位名满江东的世家才子——
江东魏氏,自来与清陵高氏并称“江东魏左,清陵高右”,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氏族。当年高祖皇帝定鼎天下时,曾广邀天下氏族出山辅佐,偏魏氏有祖训“不离江东”为先,婉拒了出仕之请。若不是当年未曾入朝,如今朝堂之上势头最盛的,恐怕还未必是高家。
而今高氏血脉的太子,娶了魏氏嫡长女魏灼华为太子妃。两大氏族联姻,各添荣光,朝中暗流也因此更加盘根错节。魏晔便是那位太子妃的亲弟弟,魏氏正房唯一一根独苗。
魏晔入京时,金旃和宋玉禾已离开,虽现下他尚未授官,可这几日已有消息传出,他被特准入内阁为大典誊录。
一个初入京都的少年郎,还未有正式官职便能踏入内阁,这份殊荣背后是什么样的分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金旃只觉得这个南宫环蠢得可以,如今这局势,三皇子已在下风,你却偏要在这烟花之地招惹太子的小舅子。若真闹大了,即使南宫策再如何宠这个幼子,三皇子也不会去得罪魏家独子。
这层道理连枝秀自然也是晓得的。
她站在门框边,后背贴紧了门板,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望着房里这一来一往的几位公子——一个跋扈,一个淡然,还有一个带着面具不知身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衣郎君,可别真把这绿珠楼给拆了啊!
连枝秀正绞着帕子盘算如何解围,眼角余光却捕捉到魏晔的目光——那道极淡的视线越过满室剑拔弩张,不疾不徐地落在屏风上。她循着那目光望去,心头忽然一定。
那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倩影。自南宫环闯进来闹了这许久,那身影始终未动。
连枝秀定了定神,指尖探向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小银铃。她思定,指尖聚力,暗暗对准屏风角落那道无人注意的缝隙,轻轻一弹——银铃脱手,悄无声息地穿过绢纱,不偏不倚地擦过那道倩影的鞋尖,又借着力道滑落在地。
众人未察觉,只戴着面具的金旃眉头微动——这绿珠楼果然鱼龙混杂,这么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老鸨都有如此内力。
那身影似被这一惊扰动。一声极轻的叹息,隔着屏风传了出来。
随后,琵琶动,吟唱起——
“曾见长街雪满旧时桥,芸窗烛影同为学,谁知小人为狞,各为丑。
戴朱缨,登玉墀,十年知己已看老。
折柳亭不见人,望乡台鬼夜哭。
故梦醒最真,旧盟难丢掉,不信这心肠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