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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护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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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下人通报大小姐回来时,药碗堪堪送到金归鸿唇边,朱妙贞的手便猛地一抖。

碗沿磕在杯盏上,发出脆响,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床沿的锦褥上,洇开深色湿痕。

她稳了稳心神,瞧着床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金归鸿,清丽的脸上满是不忍,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侯爷,你最爱的女儿回来了——你可要快些醒来啊。”

一旁的金檀闻言,垂眼低眉,似要掩住那几分复杂情绪——她回来了。比预想中早了太多。朔风关到此,日夜兼程至少七日,她竟只用五日。想来,也是急了。

外边儿传来那匆匆脚步,步子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催着她。待来人跨进门来,脚步越走近那张床,却越慢下来,最后一步几乎定在了原地。

金檀从未见过姐姐这副模样——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披风袍角满是泥。双眸通红,下颌消瘦,唇角起皮。

不似半分平日光艳。

她就这样紧紧看着床榻上的父亲,并不理会自己和母亲的行礼。

金檀于是也不再多话,只是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母亲识趣的起身退到一旁,目光小心翼翼——这眼神,这小心翼翼,无论过多少年,落到金檀眼中到底还是扎眼的。

金檀于是挪开眼,再次望向床前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看着昏迷的父亲,久久只说:“你们出去吧,我在这儿就好。”

朱妙贞迟疑了一瞬,还是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她站在廊下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张嬷嬷:“去厨房备好饭食,大小姐爱吃的几样都备上。”

金檀没有跟上母亲的脚步,只低头望着门槛边那几枚沾了泥的脚印,不由想——她如今回来,风尘仆仆,昼夜兼程,累的很,也想必一肚子火气正攒着,只等着吃饱了饭好发作。

她抬脚,用鞋底轻轻蹭没了那泥印,做好了打算——若她发作,自己跪下便是。若她要罚,自己领了便是。只一条,莫要牵连母亲就好。

原做定了打算的金檀却没成想一直没等到姐姐的“发作”,反而午间时候兰家姐姐听闻好友归家,立马来到侯府。两人紧闭房门,交谈不过半个时辰,兰家姐姐又提着药箱匆匆赶回了太医院。

又是待那饭食热了好几轮,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一直守在父亲病床前的大小姐这才出门,吩咐下人自己要沐浴更衣。

又过半个时辰,母女二人候在厅内,才瞧见金旃进来。

她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面色还是倦的,眼中满布血丝。她瞧着桌上美食,似乎没有本分胃口。

朱妙贞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还是吃些再去歇息吧。”

金旃也没应声,只落了座,慢慢地吃起了饭。筷子起落迟钝,应着她疲惫的面容,倒像是只是机械地往肚子里填着东西。

厅内落针可闻,上至姨娘小姐,下到伺候仆人,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等着自家这位大小姐发作起来。

直到眼瞧着大小姐筷子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可让众人屏息——来了来了。

可却只等来了一句问话。

“阿蘩每日何时来?”

声音是哑的,语气平平的,没有怨,没有怒,甚至没有那份金檀预想中的冷淡。

金檀愣了愣,才垂眼答道:“如今京中已有十四家官员病倒,与父亲的症状一般无二。没人知道是何缘由。皇帝已下旨,着太医院所有太医联合研制解药。兰家姐姐前日便随兰院使回了太医院,但每日一早和入夜都会特地来家中查看父亲的状况。”

“嗯。”金旃轻声应了,微微叹了口气,“她是受累了。”

金檀听出那声叹息里的分量,略略一顿,才接话道:“若非兰院使急需兰家姐姐手中那几册残破的旧医书,她原也不必两头奔波。如今既有圣意,她也不得不从——可即便如此,她仍每日一早一晚往来家中,前两日雷雨天,都不曾断过。待父亲醒来,是该好生谢她的。”

金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金檀看得出她大约是累了,又大约是心里有什么尚在梳理,也许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朱妙贞看了看,轻声道:“大小姐一路辛苦,又守了侯爷一天了,今夜就早点歇着罢。侯爷这里有我守着,不妨事的。”

堂中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金旃似乎这才醒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朱妙贞面上落到金檀面上,停了一停,然后开口:“这些日子,你们也受累了。”

朱妙贞一顿,反应过来时,端着的那口气又紧了几分,帕子在指间绞了绞又松开。她看了金檀一眼,金檀便接过话来。

她低头,满是愧疚:“姐姐要我守家,我本该及时相告。可那段日子朝中流言纷纷,父亲说,姐姐和姐夫在外已是万分疲累,万不可再添烦恼。事发突然,原想请了兰家自是无碍,因此才瞒了。可哪知父亲却昏迷不醒,除了兰家,檀儿还请了好些大夫,却均不知缘由……”

金檀顿了顿,眉头紧锁:“檀儿无能,甘愿受罚——”

说着,她膝弯微屈,便要跪下。朱妙贞伸手一把拦住她,挡在金檀身前:“大小姐莫要归罪檀儿。这事儿瞒下来,原也是我的过错。”

堂中又静了。金旃看着眼前这一对母女——一个挡在前面,一个被护在身后,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烛火跳了跳。

金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前她会不耐烦,会觉得这做派过于小心翼翼,过于惹人烦厌。可如今她只是看了片刻,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了前世——

元隆二十二年,家破前三年。

西南景王失去发妻后入京述职,于七夕夜对金檀一见倾心,翌日便登门求娶。

父亲只是沉默,倒是朱姨娘头一回大闹一场。可金檀却在夜里在书房与父亲谈了一夜,父亲最终还是点了头,甚至让她带走了朱姨娘,嫁给了这个比自己年长二十余岁的藩王,远走西南再未回家。

那时的金旃待她,一如家中可有可无之人,嫁了又如何?她不在意金檀和父亲说了什么,甚至交易了什么,只是可惜了父亲——父亲分明已替她相中了徐家三郎,年纪相仿,家世清白,她却偏偏选了那样一条路。

于是,金旃只觉得这个庶妹踩低捧高,急不可耐地攀了高枝——和宋玉禾一般可恶!

后来家破,金旃走投无路,拉下脸来写信求助,却只得了她四个字的回信:“无能为力”。

那时自己怨恨极了,恨她冷血,恨她翻脸无情,恨她袖手旁观。

可在青云观的那八年,她也想了个明白——金檀比自己聪慧得多。她看得清局势,也懂得在何时做出最利己的决断。她的决断,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也为了朱姨娘。她选了景王,选了西南,选了远离京都的是非之地。那不是攀附,那是护。

她护住了自己唯一珍视的人。

今生重来,金旃不想与金檀离心。

她看着面前这个垂着眼、脊背却挺直的庶妹,看着她挡在母亲身前的姿态,只想——这样的人,若与她站在一起,大约不会太坏。

就像自己对待宋玉禾一样,无论前世如何恩仇是非,只要能帮助自己护住这个家,都可为盟!

金旃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阿蘩已同我说了,这些日子姨娘和檀儿都是受累了。我这个没出力的,是要怪谁呢?”

她的目光在金檀低垂微颤的眼睫上停了停,说道:“都回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父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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