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大亮,朔风关外的草色被晨雾洇成一片青灰。露水凝在草尖上,马蹄踏过去时,簌簌落了一地。
金旃瞧着不远处溜达的青骢马,在一群放牧的马匹里更是漂亮非凡,实在扎眼。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马鞭,瞧着鞭身编得细密匀称,倒是像极了宋玉禾自来做事的样子。
她指尖沿着鞭梢的纹路慢慢抚了一遍,才抬眼,目光从宋玉禾面上滑过去,落在金烁身上。
金烁站在两步外,披着件半旧的氅衣,像是刚从营帐里被拽出来的,领口还散着,风一吹便翻卷起来。
金旃伸手帮他理好领口,想了想,不太熟练的叮嘱。
“夜里莫贪凉。”她顿了一下,又补道,“也莫贪酒。遇见什么事,好生考量。恩,还有,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金烁本点头答应,一听后半句不由嗤笑一声:“吃饭这事儿你也管啊?”
金旃瞪他:“吃饱饭自是人生在世头等大事,我怎的管不着?若你在这儿有人陪,有人管,我自然不管你!”
他笑得肩膀直抖,歪着头看她,那双俊朗的眉眼间全是促狭:“人说长兄为父,咱们家倒好——小妹为母?现下自己成婚了,就来催我了?”
金旃气得伸手就要去拧他胳膊。
金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笑眯眯地不撒手:“别别别——为兄知错了还不行?你先安心回去照顾父亲,有空了帮着哥哥相看相看,哥哥要求不高——”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才比谢道韫,貌比王昭君,智比上官婉儿——”
“你不如去天上摘月亮!”金旃咬牙狞笑,另一只手又伸过来要拧他。
金烁连忙躲开,偏生嘴上还不饶人,一边退一边扬声道:“也不求多,就这么三条!三条而已!”
金旃咬牙骂道:“才比谢道韫——人家肯替你一个武夫写军报?貌比王昭君——怕是真昭君,看了你这边的风沙也得调头就走。至于上官婉儿——聪明的,看得上你这个说话没正形的呆子?”
金烁嘿嘿一笑:“所以啊,你替我操什么心?”
金旃瞪圆了眼睛,还没张嘴骂他。
金烁走上前一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笑道:“待你回去了,及时告我。记着,不许报喜不报忧。你哥哥我可不是傻子,真话假话看得出。若你瞒我,我便立马回家,好生把你揍一顿!”
金旃听了,微微一顿,紧紧的看着金烁的眼睛,轻声道:“好,我不瞒你。可你,先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金烁颔首,笑道:“好,我答应你。”
金旃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连忙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几步外、安静得像一棵树似的宋玉禾。
晨风从草尖上滚过去,将他青色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先说话。
金旃看了他许久,那双平日里总是亮得逼人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几分。她终于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没有混说,没有玩笑,连语气都少了平日的促狭。
宋玉禾微微一顿。他看了她片刻,轻轻颔首:“好。”
他抬手指尖抵在唇边,一声清亮的口哨破空而出。
马蹄声自草坡后响起,那匹青骢马踏着晨雾小跑而来,毛色油亮,四蹄修长,在初起的日光下漂亮得像一匹上好的锦缎。
宋玉禾伸手抚了抚马头,侧头对金旃道:“哈萨人说它日行千里不倦。可你莫要心急,累了便寻驿馆歇脚——我在你包袱里放了副令,若路上遇见盘查关卡——”
金旃笑了出来:“你当我三岁小孩了?”
宋玉禾便也笑了,没有再往下说。他退后半步,把身前的位置让给她,为她牵马。
金旃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刚接过宋玉禾递来的缰绳,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住,低头俯视着身侧的人。
那一低身,披风便从肩头滑落半幅,阴影恰好将他笼住——她明眸玉颜,高束马尾,一身劲装骑服,英气漂亮的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她微微挑眉,笑意在眼底漾开:“麻翁现下无法留下。不过哥哥说了,他会替你寻别的神医——好夫君,待你巡盐回来,你那病定然是好了的。”
“病”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飘。
宋玉禾眉一跳:“我没病。”
金旃更深地俯下身来。
这一俯,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那根乌沉沉的马鞭轻轻抵在他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抬,迫使他仰起脸来,直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麻翁一路说了,虚寒、盗汗、惊醒皆是病症——大半夜睡不着,那也是肝火旺的睡不着。哥哥也说了,边关大夫看这个最拿手。”
宋玉禾下颌还贴着鞭梢,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沉默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低的:“……麻翁说的话,有三分是真的便不错了。重光兄说的话——”
“我哥哥说的话,我信。”
“他连药草都分不清名字的人,你信他说的医理好坏?”
金旃歪了歪头,那根马鞭便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到喉结处,顿了一下。她笑得愈发灿烂:“那好。你若说没病——为何不敢看我?”
宋玉禾顿了顿,于是抬眸,安静地看着她:“我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