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外,月色铺了一地清霜。
春桃与秋杏立在廊檐下,踌躇着对视一眼,终究鼓起勇气上前。春桃屈了屈膝,低声唤道:“姑爷——夫人她,还回来么?”
自家小姐方才勒马而去,眨眼便消失在朔风关的长街尽头。如今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连个回音都没有。莫不是与大少爷见了面,兄妹二人一拍即合,径直便跑了?毕竟……大少爷那个脾气比小姐还急。
廊下那玉人却未回头。
他只负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修长的手指搁在身前,似有若无地掰算着什么——节节指节挨个轻点,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得像瓷,却看不出什么分明神情。
两个小丫头再次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再问,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吉云拎着一只小包袱,手里还挽着一根乌沉沉的马鞭,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少爷,都备好了。前些日子您在草原马市上瞧中的那匹青骢马,已叫那哈萨人连夜送来了,刚拴在后院。还有这个——”他把马鞭递过去,“您编了大半个月的那根,一并带来了。”
春桃听了,不由接过话头:“若是要收拾行李,姑爷方才何不吩咐我与秋杏准备?”
宋玉禾指尖的掰算终于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春桃与秋杏面上,像是这才想起她们还在身后。
宋玉禾想了想,语气平平的,温和又不容置喙:“今夜夫人不会回来了。你们二人脚程慢,明日我会派人护送你们与麻翁回京。”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接过吉云手中的包袱,顺手将那根乌沉沉的马鞭别在腰间。
吉云退到一旁,再不言语。
宋玉禾抬步便往廊外走去,靴子踩过青砖,一步不缓一步不急。月光追着他的背影,将他清瘦的身形拉得又长又淡。
走出四五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像是并不指望有人听见——
“想来,现下,她已是累得睡着了。”
春桃和秋杏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春桃才侧头看了秋杏一眼,低声道:“姑爷似乎待小姐不一样了……”
秋杏轻声答了一句:“侯爷瞧见了,定然会很欢喜的。”
春桃一听,双眼泪盈盈:“咱们侯爷还没醒呢……”
秋杏安抚的拍了拍春桃的肩,柔声道:“怕什么。小姐一回去,侯爷定会高高兴兴的好起来的。”
春桃含泪而笑:“是啊。咱们侯爷是天底下最疼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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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帐中两道身影投在毡壁上,一长一短。
金旃趴在案桌上睡着了。呼吸倒还算安稳,可眉头紧蹙着,指尖攥着袖口,攥得发白,像是怕什么东西在睡梦里溜走。
金烁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还搁在她背上,隔着衣衫能感觉到那副瘦削的肩胛骨轻轻起伏。他看了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抬眸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人。
“也不晓得她怎么了……似乎总是担忧的。担忧我,担忧父亲——”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有人欺负她了?”
今夜金旃策马而来时,面色苍白,一路小跑进帐,可看见他却又笑了。那笑他太熟悉了——越是插科打诨,越是油嘴滑舌,越说明心里有事。她笑着同他闹,说等他调令回京,定要痊愈的父亲好好教训他。他听着,笑着,可心一直沉着的。后来副将来报军务,他出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时,妹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金烁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沉沉的压着。
宋玉禾听到这话,不由想着——是啊,前世你和世伯走了之后,谁都欺负了她。连我……也欺负了她。
可他面上只轻轻笑了笑:“她的性子,谁能欺负得了?”
金烁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追问,却听妹妹忽的一声“不行”,像是梦里被什么惊着了。金烁立刻收了话头,像小时候那般伸出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一下,一下,缓而稳,直到金旃又安稳了下来。
金烁没有收回手,只抬眸看向宋玉禾。那双向来灿若星辰的眼眸暗了些许,可他仍是弯着嘴角,那是早已熟稔的故作轻松。
“十年了。我十二岁离家,如今已十年了。有时还真想回去瞧瞧——当年走的时候,还和绿珠楼的花魁芙玉娘子说了,待我回去要帮她出气,一定把裴家的小子打得满地找牙。十年了,也不知她还记得吗。”
他这般回忆这些趣事,却让宋玉禾微微一愣。
边关守将调令,按律法本五年一换。可忠武侯金家,从来不在律法之内。除非金家能递上一个堪用的接替儿郎,否则那道调令便永远只是悬在纸面上的一笔空文。这些年金烁总是笑着说笑——说等调令到了,他便回京去,继续做他那东京府第一纨绔,吃酒斗鸡遛马,再不理这朔风关的沙子。他笑得那样轻松,仿佛那只是一张迟早会批下来的文书。
可其中人哪里不清楚?十年前少年宴会上的胡乱说话不过是引子,这条路无论他说不说错话,都得走。而关于“调令”的种种说笑,那不过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宽慰。他走不了。至少,现下不能。
宋玉禾敛住心神,垂头想了想,道:“绿珠楼的花魁已换了人。那芙玉娘子已在西市开了间胭脂铺,当了掌柜,还算生意兴隆。若你回去,倒是可以去铺子照顾下生意——对了,报金大小姐名字,还能便宜十五文呢。”
金烁听完,嘴角一抽:“先不说你从沛县长大,就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连人家开胭脂铺的事都知道?”
宋玉禾不慌不忙,目光朝金旃的方向偏了偏,指认了“罪魁祸首”。
“上回非要我亲自去给她挑一盒胭脂,说是铺子里的伙计调的色她信不过。”他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我去了一趟,好说歹说才同店家商量妥了记账。一来二去的,便熟了。”
金烁嗤笑出声:“买个胭脂还记自家夫人的账?你这家中主君的日子,过得倒是拮据。”
宋玉禾脸都不红,只一本正经地说:“虽是记在账上,可到底也是替她买的。不记下来,怕她转头便忘了——往后翻起来,才有个凭证。”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不是一盒胭脂,而是什么攸关家国的大案卷宗。
金烁正想再笑他两句,却听宋玉禾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况且——我的棺材本都在她那儿。不记仔细些,往后怕是对不上账。”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烁却难得的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回没有嗤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行。真有你的。”
帐外夜风穿隙而过,将烛火吹得微微歪了歪,又稳稳地立了回去。金旃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话,大约是在骂谁。
金烁低下头看着妹妹的睡颜,许久才又开了口:“金家的儿郎,自太祖开始,便辈辈留于军中,守在这边关十二道。父留在此,子便困在京都。待到父老无力,子再替上,如此轮转,我们金家也算是……‘国之砥柱’了吧?”
宋玉禾面上不动,可袖中已手握成拳——或许自太祖当年指着金家先祖说“忠武”二字时,金家就成了大亓君主最好用的刀,用得顺手时寒光凛凛,待刃卷了、锋钝了,便搁在一旁,总有下一把刀。
而现在,金家的刀,只有金烁。
“我原想着,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可是——”金烁拍抚妹妹的手一顿,目光越发沉重,“如今金家儿郎只我一人可堪为用,父亲多年前自请辞去六关军权,两年前又是陵川血战——他早已失了心气。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宋玉禾一顿,又想起前世金归鸿在狱中自尽前夜他同自己说的话——【若你身陷我当年境地,挚友与至亲血脉悬于刀下……玉禾啊,或许你选的,恐与我没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