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金归鸿的心气早在决定舍弃挚友时,便彻底败了。
宋玉禾仍是沉默,只将目光移回金烁面上。
“我离家十年,次次修书,叫她看好家,照顾好父亲——现下这次团聚,我总觉得她不像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无法无天。”金烁嘴角的笑也带上了苦意,“方才你来之前,我仔细瞧她。想着,我走时她也不过九岁。这么多年,这丫头,不服输,不服软,不爱与人结交,不爱在闺阁,甚至,不愿意嫁人。或许是因为我……”
宋玉禾微微皱眉,只沉声道:“护家,她自是心甘情愿,你何必苛责自己?你已做的很好。”
“……心甘情愿……”
金烁呢喃着,并没有答话,只伸出手指,轻轻抚平金旃那紧蹙的眉头。
他忽而又说笑了起来:“所以啊,我总是怨父亲,他怎得不多生个儿子,至少有一个能留在家里——至少,有一个,能一辈子站在她和父亲的身前。”
一辈子……
可那一世的忠武侯世子只活到了二十七岁,死在父亲和妹妹之前。
宋玉禾愣愣的瞧着灯下儿郎低垂的眉眼,想起前世听闻他的噩耗,自己枯坐一宿,吉云添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伤心,毕竟推算得失——金烁的死,是自己能获得真相得到权利,最快最好的“推手”。
他如此清醒,如此冷血,可枯坐到天明,吉云伺候穿衣上朝时,踌躇再三才小心提醒“少爷,松手吧”。宋玉禾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手心早已血肉凝固,不知疼痛。
如今,看着这个说笑的金烁,宋玉禾忽然觉得一股冷意从脊骨慢慢爬上来——金烁,若你知道,前世的我,没能救你,不愿救你,无法救你,你会……如何待我?
他思绪未尽,便对上了金烁的目光。
同金旃一样的眉眼。
炙热,明亮。
让人避无可避。
他就这样笑着。
“可我现下是不怕我的妹妹再无人可依——子琅,与你成为一家人,我是真的很欢喜。”
宋玉禾忽然接不住那道目光。
他第一次如此慌乱狼狈的别开眼,望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明灭不定。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前世金烁就是这般的诉说自己的真心,可那对于一心想要复仇的恶鬼来说无足轻重。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权谋中精心算计,甚至算计到了他的死!
前世如此。今生……今生……呢?
宋玉禾闭上眼,沉默许久,终于睁开眼,眸中映着那烛火,烈烈又炎炎。
他对上金烁的眼,沉声道:“你放心。”
金烁也是被他如此严肃的模样一愣,随后笑了笑,站起身,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尽力就够了!我们金家的人,不求旁的。”
他又笑着耳语道:“而且,只要你待我家金二炮好,我和父亲,又有什么所求呢?”
宋玉禾听了,目光挪到那沉睡的金旃身上。他微微垂眼,再抬眼时,那份沉重化开几分。
“她,如今,不过常做噩梦。”顿了顿,似乎自言自语,“待往后长夜,有我在侧,她当安枕。”
金烁挑眉:“哦?当真?”
宋玉禾轻笑道:“莫忘了,我这颗聪明的脑袋除了圣贤书,杂学旁搜也是惯了的。驱邪禳梦,安宅镇魂——什么八卦五行、黄老术数,我案头都堆着几本。”
他说着,偏头看了金烁一眼,眉梢微微挑起,难得瞧出几分自负聪明的意气:“你且宽心。有我在,你家金二炮便是梦里有魇,我也能给她翻出个清平世界来。”
金烁听完,咧嘴一笑:“你这话,比那些请神驱鬼的还像回事。”
宋玉禾不慌不忙地揖了揖手:“毕竟是一家人,尽心尽力再折算个价,自然比你请三个神人都划算。”
金烁听完,抱着胳膊,身子漫不经心的往廊柱一靠。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俊朗,下颌线条利落,若是换一身锦袍立在京城花会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贵公子”。
“照我看,你只要好好顺着她,比啥黄符神汤都管用。”
宋玉禾没来得及接话,金烁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那动作利落又粗犷,他凑近了些,眉梢挑得老高,声音压下来,却压不住话里那股子直愣愣的糙气。
“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那双好看的眼眯起来,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抬起来,直盯着宋玉禾的脸。
“我家金二炮满草原给你找大夫,你那儿——真不行?”
宋玉禾的脸还没来的垮下来。
金烁那副“我跟你掏心窝子你别跟我绕弯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坦荡,坦荡到让宋玉禾吐不出来一个字。
金烁就是这样——长着一张能上金銮殿的好皮相,说话办事却带着校场上粗粝的风沙味儿。他不玩世家子弟虚与委蛇的把戏,直来直去,偏偏那副俊朗贵气的模样让人没法跟他急。
宋玉禾沉默了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重光兄。”
“嗯?”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是以好友关心,还是以内兄审我呢?”
金烁笑出声来:“关心好友身体,记挂妹妹怡悦,我两头都占啊!怎么,还得给你写个文书批个条子不成?”
宋玉禾正要开口,金烁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得像边关的风。
“可惜了——金二炮好不容易把那麻翁找到了,现下又得着回京,你呢,还得出去巡盐,这耽搁下来,也不知几时才能瞧上。不过,也不怕,我还能帮你找啊!边关的大夫,看这种毛病也是拿手的。何况,咱们这儿离京都远着呢,这事儿,传不出去哦~~~”
宋玉禾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扶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笑。
听着金烁那些不着调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侧脸看了金旃一眼——还睡着,眉头松开了,嘴角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于是,宋玉禾笑意更深了些。
——这俩炮仗,没两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