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旃看了宋玉禾一眼。宋玉禾仍端着那盏酒，微微低头，不知作何想法——这家伙，果然还是放不下上辈子。

她便自己斟了一杯酒，端了起来，正色道：“伍公说的是。我们夫妻俩，是算计了许多。让韦侍郎去南山见您，是想借您的势；请伍公出山，是想借您的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伍公，那目光竟出奇地坦然：“伍公若因此恼我们，我们认。”

伍公没有接话。

金旃垂眼望着杯中酒液，语气低了下去：“可伍公以为，我们为何要这么算计？”

伍公看着她，心下一动，长叹息：“他……与我说了。”

——看来韦兆是对伍公尽数托付了。

金旃将酒盏搁下，眉头微蹙：“伍公既已知道，那便该懂——毒盐案的起源，不仅仅是盐务的蛀虫，更是十二年前的罪孽。毒盐，喂的是将士的口腹，烂的是边军的根基。”

她声音愈发低了，低到只有席间四人能闻：“真相揭露，那便不仅仅只是一桩案子。牵扯的，更是国本——我们夫妻二人，担当不起。”

伍公的手缓缓紧握成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孩子——她眉目娇俏却坚毅，一如当年在练武场不愿射鹰的紫衣少年。金家儿女，诚然也不是只一腔孤勇的家伙。

金旃仍旧直视着伍公：“苍霞川前朝遗民三千户，因北征而消失千余条性命。可朝廷的军报上却说，那是‘溃散流民，自行离散’——凭什么？又是为什么？伍公，你历经三朝，其中因作乱而承担污名的无辜人，难道见得还少吗？”

这是大不敬之言！

伍公沉声道：“……金旃，这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金旃毫无惧色：“金家先祖起于微时，也曾卖身为奴，入伍为卒，随太祖而起，破乱世定太平，受封侯爵。家中祖训，‘来自微末，肝胆许国。宁断其骨，不折其节’——自小我父亲教我的，只是这个。”

宋玉禾听到此话，却手握成拳，眼眸微凉——可若这是真的，你的父亲如此言之凿凿的教导儿女，那为何我父亲的性命只能被那样葬送？

可他缓缓静下心思，将这个不忍的念头压回心底。

席间静得可怕。伍公端着那盏始终没有喝下的酒，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们想要的，难道只有这个？”

——伍公果然不信。是啊，兜这么大的圈子，手握如此可怕真相，谁会信他们无所求？

金旃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伍公，那双平日里亮如刀锋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水，映着跳动的炭火。

宋玉禾终于放下了那盏始终没有递出去的酒，轻声吟道：“少年十五即横戈，不许人间见沉疴。报君不在黄金台，要使天下无饥色。”

堂中静了一瞬。

伍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的眼睛定在宋玉禾面上，半晌没有挪开。

“……你如何知道这首诗？”

“晚辈四岁启蒙，父亲便教过这首诗。他说，此乃当世重臣伍子良少年时在玉门楼上所题，年少不过十五岁，胸中却已藏天下——后来，父亲教诲，岳丈耳提命面，我自问，亦想做伍公诗中所写的为天下清明而横戈枕甲之人。”

伍公看着他，只觉得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杂念。

可金旃却被他的话觉得莫名——若真如此，上辈子的宋玉禾为何要走上那条路？

她只一想，又连忙压了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伍公稳住了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晚辈身负皇命，查清毒案，上报天听，公之于天下——这本是分内之责，亦是晚辈所愿。”他却蹙眉，似难忍，“可伍公比晚辈更清楚——此事真相，即使我愿意用自己的脑袋敲响那登闻鼓，谁能应允？”

伍公哪里不知？敲登闻鼓，便是以死上告，以命相搏。可他也是见过的，那登闻鼓下的太多人——弯腰的、匍匐的、一路爬到鼓前的；有人举起鼓槌还没落下便哭哑了嗓子，有人敲了三下便被拖走，还有人敲完之后等了三年、五年、十年，等来一纸“查无实据”。

都是有的。

都是无用的。

良久，这个老人沉声问道：“所以……你们想用我这颗脑袋去敲？”

小夫妻对望了一眼，同时起身离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宋玉禾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又稳又沉：“晚辈之首，若待来日登得高位，能让苍生听个响，那时，晚辈绝不惜命。”

金旃跪在他身侧，脊背挺直，那一向桀骜的眉眼此刻低垂着，声音清而缓：“求伍公，明无辜之清白，救我夫妻于绝境。”

烛火在伍公的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癯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麻翁连肉都不吃了，他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那老头儿的面色在火光里晦暗不定，可那双眼睛，比方才进来时还要亮。

亮得灼人。

伍公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那盏始终没有喝下的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他放下空盏：“我一生报国，查盐务、查吏治、查贪腐，查了大半辈子。如今，被两个小孩儿算计到这本地步，倒是没想到啊。”

小夫妻依旧不动，只是听着。

“不过——”伍公的声音又沉又稳，带着笑意，“你们算计得好。”

两人微微抬头。

只见那双灼灼的眼睛不见半分混沌，亮的出奇：“你们递的这把刀，我接了。盐务，我查；苍霞川，我也查。至于韦家——”

他顿了顿，将空盏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我的门生，我自己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