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芮琳特意把两个孩子小时候用的碗筷拿出来。那是她当年逛超市买的一对儿,一副是白底黄花,一副是白底蓝花。长大的两个人都不嫌碗筷幼稚,而是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肖煜看着一大桌陈慕予爱吃的菜,嘴角翘起,说:“妈,你辛苦了。”
“阿姨,谢谢你。这也太客气了,不用准备这么多的。”陈慕予受宠若惊地说。
“谢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俞芮琳慈爱地看着陈慕予,“你们工作忙,一定顾不上好好吃饭,这次回家就多吃点。这边的是我做的,那边是你叔叔做的。”
“嗯。”肖恺言接话道,“你阿姨要和我来个厨艺大比拼,快尝尝吧。”
陈慕予原本的几分紧张在肖恺言和俞芮琳的善意里尽数消融,再次忆起童年来这里蹭吃蹭喝的时光。肖恺言如果早早下班,会给两个孩子科普一些医学常识,下班晚了路过夜市就顺便打包一份章鱼小丸子回家,一共八颗,每人四颗当作餐后零食。俞芮琳偶尔会辅导作业,更多的时候在一边忙着备课、看书、写论文,三个人安安静静共享着书房。这份关爱与照顾,陈慕予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饭后,陈慕予和肖煜陪家长聊了几句便去了肖煜的卧室。她轻车熟路拉开椅子坐下,肖煜心血来潮地问:“要不要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陈慕予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那要不要看你小时候的照片?”肖煜眨眨眼,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纸箱。
陈慕予把东西挨个拿出来看,相册、蝴蝶结、芭比娃娃、作业本、言情小说……都是她的。
她既感动又觉得不可思议,大脑就此停摆,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表达不出此刻的心情:“你怎么会……我……”
陈庆国离婚以后,秦思叫人来清理房子里所有看不顺眼的杂物,冯言和陈慕予的旧物自然在其中。肖煜自知没有资格阻碍她,只和人商量陈慕予的房间能不能由他来整理,他想保留一些关于她的东西。
那天肖煜在她的房间坐了许久,久到秦思屡次不耐烦地过来催促。太阳西沉,晚霞艳丽,他终于舍得抱着纸箱离去。他抓着她过去的回忆,仿佛可以抓到她的踪迹。
肖煜低声说:“没有你的这五年,我就是这样过的。”
泪水将泛黄的纸条打湿,上面写着“放学和我一起回家吧”,他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三排,她回头瞪他一眼叫人认真听讲,纸条却夹在书里好好保存起来。
陈慕予不敢看他,哽咽着说:“其实我回来看过你。”
那是心理治疗初期,有一种药使她在一个月里胖了十斤。冯言收起家中所有易碎物品,她照不到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和内在同样难看。她无法阻止这种变化,如同无法阻止花朵枯萎,草木凋零。更可怕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肖煜的电话号码,过去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如同蒙着一层纱,她奋力向前奔跑想要掀开,却始终到不了目的地。她很想见肖煜一面,她哀求冯言陪自己回国。她去了他的学校。
那时的肖煜在读研一。陈慕予魂不守舍地守着教学楼,也运气很好地等到了想要见的人。他身边的女孩子很漂亮,谈笑间竟能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她恍惚地转过身,在汹涌的人潮里埋藏自己的心意。
而他在那一刻猛然觉得心脏抽痛,皱眉向她在的位置看去。身边的学姐意有所指:“你很聪明嘛,下次姐姐单独请你吃饭,地方随便选,我请客。”
他微笑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用了学姐,女朋友会介意。”
“别哭了。”肖煜捧着陈慕予的脸,一点一点耐心抹掉她的泪珠。他哑声说道,“小予,我决定好了。到年底我会退出公司,过来和你一起。”
陈慕予倾身向前,与肖煜额头相抵。她哭得更凶了,身体难以克制地抽动,他拍着她的后背将人揽在怀里,说:“我不能保证从事某个工作一辈子,但我可以确认会爱你一辈子。纵使可能会彼此纠缠头破血流,我也愿意因你而受伤。”
怀里的人摇摇头,用已经红肿的眼睛传递抗拒。肖煜心里一沉,仍然温柔地说:“为什么不同意呢?”他心跳如擂,第一次问出这个纠结过无数次的问题,“你什么都不需要我做,你爱我吗?”
陈慕予终于平静下来,她抓着肖煜的手臂,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心意:“我不是因为需要你才爱你,你什么都不做我也爱你。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一生来证明这个命题。”
抛下素质在门口偷听儿子隐私的俞芮琳眼睛微红,带着洗好的水果悄悄离开。
她想起肖煜满周岁那一天,冯言抱着陈慕予过来凑热闹,两个小朋友满地乱爬逗得大人哈哈大笑。到了抓周的时间,肖煜毫不犹豫,一把抓住旁边好奇的陈慕予。
她没有惊慌大哭,愣了几秒后,回握住他的手。
从此再也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