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汐已经上了小学,陈慕予给她买的是当下流行的文具套装。陈庆国的小儿子陈灏两岁不到,或许会喜欢玩具赛车一类的东西。陈慕予按礼数把送陈家几口人的东西买完,肖煜把她送到陈家门口。小花园被各色绣球热闹地铺满,空地摆着一架红色秋千,旁边随意扔着几个七彩皮球,看起来充满童趣,她离家那一年的衰败景象似乎是很远的事情了。
陈慕予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里面管家听到动静快步过来开门,眸中含着对陌生人的疏离与客气:“请问您是?”
陈慕予说:“我是陈庆国的女儿。”
管家请她在客厅沙发上坐好,随后上二楼去请陈庆国。这栋房子整体都重新装修过,墙漆大部分采用米色、黄色一类的温馨色调。一楼厨房改成了封闭式,原本书房的位置现在放着两顶室内儿童帐篷,一顶蓝色,一顶粉色。上面的灯串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在白天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陈慕予观望着四周,似乎可以想象陈汐和陈灏在这里快乐玩耍的画面,陈庆国和秦思会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慈爱地看着子女,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这一切距离她都如此遥远,遥远到她甚至忘记,这曾是自己渴望的童年。
陈庆国吩咐管家为陈慕予泡杯花茶,见她盯着玩偶有点出神的样子,开口解释秦思的缺席:“你阿姨带着两个孩子去游乐场了。”
秦思大约是懒得敷衍作秀吧,毕竟上一次见面很不愉快。陈慕予也比较直接:“我没打算在这边吃饭,坐坐就走。”
陈庆国面色如常,并未开口挽留。管家将茶端上来,说一句“小心烫”,陈庆国说:“你尝尝,口感不错。”
陈慕予不记得亲爹有喝这东西的习惯,可能是换了老婆口味也跟着变了。她没有拿起杯子,而是静静地看着陈庆国。他变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白发如野草般席卷头顶的位置。她贸然来访,也忘记自己和父亲从来都没有话说。此前的对话里总是他责备她低头,现在他懒得责备,她不会低头。
陈慕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道:“我先走了。”
从见面到现在说话不超过五句,连声“爸”都没叫过。陈庆国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他说:“你还在恨我吗?”
陈慕予没有回头:“我只是在庆幸,还好是你。”
“什么?”
陈慕予眼眶微红,讽刺地笑笑:“还好放弃家庭的人是你,如果是我妈我早疯了。”
她当然恨过令她痛苦的父亲和母亲,也觉得伤口愈合后伤疤仍在,不管付出多少都无法将其抹去。可是冯言孕育了她的生命,牺牲过自己的身体健康与事业发展,这份恩情她永远不可能等量回报。这是同样作为第二性的她与母亲之间的惺惺相惜。陈庆国明明稍微给予一点爱就能成为一个还算可以的父亲,但他太过吝啬,如今陈慕予会感谢这份吝啬,让她在心理上的弑父更容易一些。
冯言与陈庆国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会直面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会笨拙地学习如何与女儿相处,会尽最大努力理解女儿需要的爱是什么含义。而他选择逃避,家庭中所有的不适应都不需要改变,改变多困难,奔向新家庭多容易。他当然可以对陈慕予的痛苦视而不见,因为他在新家庭的儿女眼中已经是一位好父亲。过去龃龉如过眼云烟,尽快散去吧,他不要面对,他不要看到那个不堪的自己。
陈庆国喉结滚动着,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黑色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精密零件咬合后发出“咔嗒”的声音。陈慕予向前挪了几步,再次回头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在门前摔过,陈庆国视而不见;在书房大哭大闹,被他拎出去锁在卫生间;急性阑尾炎发作勉强爬起来给他打电话,他因为在开会没有接起来。她总在说服自己父亲就是这样的,是严肃的冷酷的甚至残忍的,但他不是故意忽略她的感受。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使她成功捱过一个又一个父亲缺席的时刻,可人总要直面真相,才能彻底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慕予闭上眼睛,泪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爸,我也想荡秋千。”
中秋节当天早晨,肖恺言结束隔离回到家里,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俞芮琳催着洗澡换衣服整理仪容仪表,比他们医院迎接省政府领导的阵仗还大。肖恺言觉得好笑,隔着浴室门跟妻子对话:“至于吗?陈慕予可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以前是好朋友,现在是儿媳妇,能一样吗?”俞芮琳自从听说肖煜要带陈慕予回家后,便开始向各位有过见儿媳经验的同事们取经,除了准备红包之外还买了条素金项链。
“你之前不还担心她和儿子不合适吗?”肖恺言对俞芮琳的担忧和焦虑记忆犹新,彼时他已经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她没念叨几句他就睡着了,之后被她愤怒地喊醒,非要他分析陈慕予对肖煜到底是不是真心。
“我当然担心了。”俞芮琳叹了口气,又说,“但是看肖煜一副离了她就不能活的样子,谁受得了。算了算了,我不管了,这都是命。”
肖恺言乐了:“我记得你一直坚持唯物主义啊?现在搞起唯心了?”
“能不唯心吗?失联五年还能重逢,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啊。希望他们好好把握住吧。”浴室水声停了下来,俞芮琳催促道,“快点洗,洗完下楼和我一起做饭。”
陈慕予八岁那年曾有过一段类似于无人照顾的时间。上一个阿姨临时有事走了,新的阿姨还没请到。她离肖煜家最近,每天放学都被他直接拉到自己家里,吃饭写作业看电视,直到冯言或陈庆国有一个人回家,她才会离开。有的时候夫妻俩人忙到后半夜,俞芮琳会安排陈慕予在客房睡下。渐渐的,陈慕予在肖家有自己专用的毛巾浴巾,二楼房间也换上了她喜欢的hello Kitty四件套,她不像客人,倒像这个家庭里的另一位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