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刚一进来,就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苦涩清香。
那是东印雀舌特有的气息,入口极苦,回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甘甜。
雪凝坐在窗边的小几旁,面前放着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而流畅。
纤细的手指捏着茶匙,将墨绿色的茶叶拨入壶中,滚水注入紫砂壶,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忐忑。姑娘那天说要为大公子泡茶,这“东印雀舌”还是她花费了好大力气,在府里疏通关系,打发静竹托人费了好大劲才从外面买回来的。
姑娘这份心意……大公子能懂吗?
茶香渐渐浓郁起来,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冽的回甘,在房间里弥漫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嬷嬷心头一跳,连忙迎出去:“是大公子,一定是大公子!”
果不其然,晏时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只是光看那衣料就知不是凡品。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窗边那个正专注沏茶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视线在雪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她面前那套茶具上。
“大公子。”雪凝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匙,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微微垂首,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轻柔柔:“茶,茶刚泡好。”
晏时霁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雪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所求为何。
雪凝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指尖微微发凉,只是脸上依旧一副含羞带怯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面对心上人最普通的紧张。
“你为我泡茶?”晏时霁面容清冷,声音低沉有磁性,听不出喜怒。
雪凝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雪凝感念大公子恩德,无以为报。想起大公子素日里喜好品茗,正好小女子渝州老家的东印雀舌,虽非名品,却别有一番滋味……想着,我想着大公子案牍劳形,或许能解解乏……”
晏时霁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走到小几旁,看着那壶刚刚沏好的茶。茶汤清亮,色泽澄碧,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清香。
这茶他当然知道。渝州特产,非达官显贵不可得。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是如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并弄到的?仅仅是为了报恩?
他想起玉壶递来的那份密报,渝州盐引案,沈父牵扯其中,东宫的人正在深挖,这一切的一切串联在一起……
“渝州东印雀舌?”晏时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入口极苦,回味甘甜,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雪凝低垂的脸上,“你……似乎很熟悉此茶?”
雪凝闻言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桃花眸望向晏时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小时候母亲常给雪凝泡这茶。她说人生如茶,先苦后甜。总要熬过苦头,才能尝到甜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迅速泛红,“只是……母亲……母亲她……”她说不下去,只是飞快地低下头,泪水无声的从眼眶滑落。
这样一个秀丽绝伦的弱女子潸然泪下,脆弱无助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晏时霁看着她落下的泪珠,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令堂……倒是个通透之人。”晏时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拿起一只白瓷茶杯,示意雪凝倒茶。
雪凝擦了擦眼角,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茶壶,小心翼翼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大公子……请用。”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晏时霁面前,那双含泪的眸子望着他。
晏时霁接过茶杯,指尖猝不及防的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他垂眸,看着杯中澄碧的茶汤,茶香萦绕鼻尖,没有立刻喝。
“渝州……”晏时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眼睛紧紧锁住雪凝的脸,“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物产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