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院的窗户半开着，现下快到夏天，暖暖的微风带着庭院里新栽的几株玉兰的淡香，悄悄溜进来。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雪凝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模样，总算有了点人色。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上，花瓣洁白，在风里轻轻摇曳。

周嬷嬷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瞬间盖过了玉兰的清香。

“姑娘，该喝药了。”刘嬷嬷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雪凝回过神，目光落在药碗上，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抹虚弱的浅笑：“有劳嬷嬷了。”

她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微微缩了一下，却稳稳端住了。

她没急着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深色的药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姑娘……”周嬷嬷看着她这副安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了。昨日回来时那惊天动地的哭嚎和昏厥，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今日这般安静，倒像是暴风雨后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大公子吩咐了，让姑娘好生静养，外头的事……姑娘不必忧心。”

“嗯。”雪凝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喝完药，她把空碗递给刘嬷嬷，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轻的，“昨日……小红豆她……”

刘嬷嬷手一抖，差点没接稳碗，连忙稳住，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姑娘快别想这些了！晦气！那等没福气的东西，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姑娘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昨日她面对四皇子的指控，心力交猝之下晕倒，被晏时霁差人送了回来，后面的事情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雪凝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看着那几朵洁白的玉兰，眼神空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是啊……怨不得旁人。”

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周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敢多话，收拾了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雪凝一个人。她依旧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却渐渐沉淀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放在薄被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好难啊，活着……原来这么难。

晏时霁书房。

檀香在紫铜香炉里静静燃烧，青烟袅袅。

晏时霁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漕运司新呈上来的河道疏浚条陈。

他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书房里一片死寂。

远书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大公子今日不同寻常的沉静，那沉静底下，像是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芳菲院那边……怎么样了？”晏时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远书连忙躬身：“回大公子，周嬷嬷一早来回过话，说姑娘喝了药，精神头看着好些了，就是……不大爱说话，总望着窗外发呆。”

晏时霁“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条陈上，笔尖却始终没有落下。过了片刻，他又问：“府里……有什么动静？”

远书的头垂得更低了：“回大公子，下人们……私下里有些议论。多是说……说表姑娘命不好，招了祸事，连累了府上名声……还有些……难听的，说表姑娘是……是……”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说下去。

“祸水？”晏时霁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远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远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时霁没再说话。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一枚温润的青玉镇纸，在指间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盯着点。”他淡淡吩咐，“任何关于芳菲院的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我。尤其是……连府和东宫那边的。”

“是！奴才明白！”福安连忙应下。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晏时霁的目光落在青玉镇纸上，那玉质温润，是上好的水种。他想起昨日车厢里那双盛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蜷缩颤抖的身体……还有李珂那带着玩味和恶意的眼神，连玉珠那淬了毒的嫉恨，李邃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