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眼,指腹下的青玉镇纸,冰凉刺骨。
连府,后花园水榭。
连玉珠坐在临水的栏杆边,手里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锦鲤争相跃起,搅碎了一池碧水。
金钗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姐自打昨日回来,这脸色就没晴过。
“晏府那边……有消息吗?”连玉珠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却盯着水面,没看金钗。
金钗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小姐,咱们在晏府的眼线递了话出来。那位沈姑娘……被晏侍郎关在芳菲院养病,那是晏府的偏院,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晏侍郎还派了心腹守着,不许人探视。”
“哼。”连玉珠冷笑一声,捻着鱼食的手指用力一搓,几粒鱼食碎成了粉末,“静养?我看是保护起来了吧,没想到……”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晏时霁倒是护得紧!”
金钗不敢接话。
连玉珠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池子里争食的锦鲤,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你说……”她声音轻飘飘的,“太子殿下都亲口说了她是祸水,晏时霁还这么护着……他就不怕惹祸上身?还是说……”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真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连前程都不要了?”
金钗吓得一哆嗦:“小姐慎言啊!”
连玉珠瞥了她一眼,眼神凌厉:“慎言?呵,现在满京城怕都在议论这事。都说晏府家风不正,庇护祸水。晏时霁为了个商贾孤女顶撞太子,这些风声,你以为是谁放出来的?”她将手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撒进池子,引得锦鲤一阵翻腾,“既然他晏时霁不怕死,非要护着那贱人……那咱们就帮帮他,让这祸水的名声,传得更响些。”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锐利如刀:“去,告诉咱们的人,晏府那位沈姑娘,是如何柔弱不能自理,如何惹得府内鸡犬不宁,如何引得晏侍郎不顾前程也要回护的……说得越详细越好,越情真意切越好。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晏时霁为了个什么货色,连太子殿下的谕旨都敢顶撞。”
“是,奴婢这就去办!”金钗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连玉珠独自站在水榭边,看着池水里自己明艳却扭曲的倒影,眼底燃烧着扭曲的火焰。
晏时霁,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倒要看看,你这孤臣的名声,能护那祸水到几时!
再看那边东宫,议事厅侧殿。
李珂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贡的雨前龙井。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幕僚,气氛有些凝重。
“……殿下,如今外间流言四起,皆言晏侍郎为庇护一商贾孤女,不惜顶撞殿下,实乃藐视天威,有失臣节。”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沉声道,“此风不可长啊,当严惩晏时霁,以儆效尤。”
另一位幕僚捋着胡须,摇头道:“张公此言差矣。晏时霁此人,清名在外,素有孤臣之称。贸然严惩,恐引清流非议,反损殿下威名。依老夫看,不如……静观其变。那祸水之名已如附骨之疽,晏府一日庇护她,这污名便一日洗不脱。时日一长,晏时霁清名自毁,晏府根基动摇,届时再出手,岂不事半功倍?”
李珂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下首众人:“静观其变?孤看,还不够热闹。”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晏时霁不是护着她吗?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派人去查,查那沈氏在渝州的底细,查她入京后的所有行踪,查她与晏府、与十一皇子府……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孤要的不是祸水之名,是不臣之心的罪证,明白吗?”
几位幕僚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李珂挥挥手:“去吧。”
幕僚们躬身退下。李珂独自坐在殿中,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他想起那张素白脆弱的脸,想起晏时霁昨日那不畏强权的回护,真是有点意思。
既然棋子已经布下,网已经张开,他只需耐心等待,等待猎物在挣扎中耗尽力气,最终落入网中。
“晏时霁……”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孤倒要看看,你这孤臣,能孤到几时。”
城郊竹林,夜。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李邃依旧坐在竹轩窗前,月光清冷。
一个身着黑衣黑帽,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精悍的汉子无声地跪在阶下:“……连府那边动作很快,关于沈姑娘的流言已经在市井间传开,添油加醋,不堪入耳。晏府下人人心浮动,议论纷纷。晏侍郎似乎加强了芳菲院的守卫,但并未对外澄清什么。东宫那边……派了人去渝州。”
李邃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普通的竹制杯垫。月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继续盯着。尤其是……东宫派去渝州的人。看看他们,能查出些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是!”黑衣汉子应声,身影一闪,再次融入竹林的黑暗。
李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竹林在月光下摇曳,如同无数蛰伏的暗影。
“祸水……”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晏时霁,你可要撑住了。”他拢了拢身上的布袍,转身走回屋内,身影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