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沈砚书闪电般躲进内室,玄通立即对着窗外厉喝,“何人惊扰炼丹!”
屋门被轻轻推开,是陆昭来了。
他推门而入,玄通的丹房内烛火摇曳。
陆昭甚至没有寒暄,径直走到玄通面前,玄色官靴停在散落的符纸前,开门见山,
“在祭坛上保下沈砚书,什么条件?”
躲在衣柜里的沈砚书,透过狭小的缝隙看到这一幕,呼吸骤然一滞。
玄通显然也没料到如此直接,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没想到,堂堂陆百户,竟如此爽快!”
“和明白人做生意,”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弯弯绕绕。”
玄通止住笑,细长的眼睛眯起,带着试探,“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去向内相告密?”
“你不会。”陆昭的语气笃定,“若你没有二心,就不会在这次的祭坛布置上暗中做手脚了。”
他不等玄通回应,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敲在关键处,
“而且,玄通道长,你如何能确定,内相就一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你今日帮沈砚书,便是在帮内阁,亦是给你自己留一条后路。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玄通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拂尘的麈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如果这样说来,陆百户,你觉得你此刻,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
玄通突然意识到有利可图,“我要见的,是能真正做主的人,我要见张阁老。”
陆昭沉吟,烛火在他漆黑的双眸跳动,看不出情绪。
“可以,”陆昭应得出奇地干脆,“我帮你联络。”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玄通,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得玄通呼吸停滞,
“但我要沈砚书在祭坛之上,毫发无损。”
陆昭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廊庑尽头,丹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砚书这才推开衣柜的门,从藏身之处缓步走出,衣袂带起些许陈木的气息。
玄通背对着他,正俯身收拾着方才被陆昭脚步扰乱的符纸,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与不耐,
“都听见了?你要说的,此刻也不必再说了。”
沈砚书站在原地,并未因对方点破而慌乱,反而平静地反问,
“道长,我尚未开口,你怎知我要说什么?”
“哦?”玄通动作微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的轻疑。
沈砚书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的性命,本就无所谓。我真正要的,是借你这个祭坛,或者是道长的手,扳倒阉党。”
*
夜色如墨浸透窗纸,一道身影无声推开王朗书房沉重的木门。
王朗正将一方锦盒塞入袖中,闻声抬头,见是玄通,眉头微蹙,
“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他手下动作不停,系好披风束带,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玄通目光扫过他整理衣冠的动作,缓步上前,“王侍郎这是要出门?”
“嗯。”王朗语气敷衍,抬手示意门口,“确有要事。道长若有急事,不妨明日再议?”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贫道想面见内相。”玄通直接道出来意。
王朗动作一顿,眼中瞬间布满警惕,审视着玄通,“你突然要见内相做什么?”
玄通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踱到书案旁,指尖拂过冰凉的砚台,语气平淡似在闲聊,
“钦天监监正,似乎只是五品官。而王侍郎您,已是三品大员了吧?”
他刻意提起当初曹党许诺给他的官职。
王朗心下嗤笑这道人贪得无厌,面上却不动声色,
“监正之位已是之前说好的,内相对道长已是格外看重。”
“是啊,说好了。”
玄通忽然转身,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压低了声音,“可是,内阁的张阁老今日也派人联系贫道了。”
王朗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惊愕之色难以掩饰,猛地向前一步,“你说什么?!”
“所以,王侍郎到底带不带我去见内相,你自己决定。”
王朗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官靴踏出沉闷的声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扭曲变幻。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锦盒,良久不语。
玄通静立一旁,拂尘轻搭臂弯,浑浊的眼眸半阖,仿佛入定,唯有微微颤动的耳廓显露出他正密切关注着王朗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终于,王朗停下脚步,转向玄通,脸上已恢复镇定,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我带你面见内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