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四角村前,康诺特从尼万那儿要走了一只新鲜羊腿——那天下午,新郎的家人为招待客人,特意杀了一头羊。
“您真的不在这儿待一晚再走吗?”尼万喝得醉醺醺的,声音也粗哑起来。“继续往北走的话,好长一段路没有人家可以落脚呢。”
康诺特将羊腿用布包起来,直接擎在肩上:“没关系,我有的是法子在野外过夜,”他看了眼身边的乔希,“正好也让这孩子长长见识。”
尼万又把装进篮子的面包和羊奶塞到乔希怀里:“那就好,我过几天再坐驴车回庄园。祝二位一路顺风。”
尼万不再同乘后,乔希直接赖在了马车的前室处。康诺特赶着马,他则从行李中掏出一卷麻绳,将细剑的护手(特别是镶嵌宝石的部分)认真地包裹起来。
从四角村北上直到楚沙港,多是森林、草原和农田交错的低缓丘陵。如果不特意绕路,七至九日便能抵达目的地。只是在曾被怪物肆虐的公国北部,尽管军队和猎人们已将此类威胁大致清剿完毕,还是有相当多的居民不敢再回到远离城镇的定居点。
一想起那时的惨状,加上黄昏时分满目萧瑟的树影和过于静谧的环境,兴致勃勃的乔希也难免有些发怵。以至于康诺特突然开口问他事情时,乔希险些被吓了一跳。
“乔沙利亚王子——私下就先这么叫吧,我还没完全改过来——您是否知道我要去哪儿、干什么事?具体地说,您知道您的母亲为什么把您托付给我吗?”问话的时候,康诺特依旧面向前方,目不斜视,不时抖一抖手里的缰绳。
乔希抱着细剑,答道:“她说过一点。你要去风暴群岛解除诅咒,然后带我到加弗兰帝国或者海西王国找术士‘看病’。不过海西太远了,能不能去还是个问题呢。”
康诺特皱了下眉:“‘病’?”
虽说他不是术士,也不会魔法,但过往经历让他与某些历史悠久且广泛存在的偏见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乔希倒是十分坦然:“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我还是知道的。当然,我并不把这种力量当成诅咒,也不介意带着这个‘包袱’活下去,刚才只是在借用其他人的说法。”
“这种……天赋,并不是什么疾病。”康诺特说。“有术士教过你怎么控制它吗?”
“还没有,好像是这个护符压制着我体内的魔力——母亲从不让我把它摘下。我也不敢这么做,”乔希从衣领下掏出护符,捏着银链轻轻晃了晃,“但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呢!”
“你想成为术士?”
“可以倒是可以,但比起术士,我还是更想成为一名剑士!”
“像我这样的?”
“像你这样的。”
“为什么?”
“我喜欢金属的色泽、声音和质感,还有挥舞刀剑时那种通身发烫但脑子清醒的感觉,”乔希认真地回答,“而且我很喜欢你的故事。刺激、危险,但又不乏人情味。”
康诺特冷静地回答:“可您是个王子,客观上讲,您不能像我一样无拘无束地四处游荡。而且硬要说的话,我现在的生活也并非自由选择的结果,只是在某些时间和地点不得不做了某些事,才走到如今的境况。”
乔希托着腮,神情里显出几分平时容易被忽略的稳重:“母亲好像说过,你是个从未报上国籍和出身地的异乡人,我听到的大部分传闻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拿我当主角的故事越编越离谱了,但这一点确实不假。”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别人自己从哪儿来吗?”
康诺特露出一个略带疏离感的礼节性微笑:“是的。”
乔希歪了歪脑袋:“你长得不像沃珐罕人,但就算来自另一片大陆,也不见得是需要保密的事呀。还是说你害怕因此被别人歧视?”
康诺特耸耸肩,没有回答。
王子又追问道:“你不是吸血鬼,却总能死而复生,而且活了一百多年还是三十几岁的模样,这也是个秘密吗?”
“是的,而且是压箱底的秘密,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还有人说你的体内藏着来自上古巨龙的力量,你就是用那种力量打败高阶吸血鬼的。”
“那是谣言。我之所以能打败它们,一是因为剑好,二是因为援军配合得当。”康诺特诚恳地澄清着,但乔希总觉得有些“过于诚恳”了。
“那你的名字呢?”
“嗯?”
“‘康诺特’,是你的真名吗?”
康诺特的表情微不可见地一僵:“现在是的。”
乔希猛地一拍手掌:“‘现在是的’——听听你这说法!明摆着有内情嘛。”
而康诺特只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指着路边一处被遗弃但还不算破败的房屋,堂而皇之地转移话题:“时候也不早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儿歇脚吧,好歹有个屋顶呢。”
房屋原先的主人离开时,已经将能带走的东西基本搬空了。通向后院的栅栏倒了一半,院中的井里已长满青草。房梁和支柱的木质结构依旧牢靠,灶台旁还留着一些柴,但他们并不打算生火做饭。
康诺特让乔希留在马车上,等到他打开门窗换净挟着浮尘的沉滞空气,安置好两床铺盖卷,并在落着灰的桌面点了支蜡烛,才走出门去将马牵到后院拴好,叫上乔希进来休息。
“需要我帮忙吗?”乔希问。
康诺特摇头:“不,暂时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