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杜尔说:“那艘小船很结实,您尽管用。但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康诺特摇摇头:“无需担心,我心里大概有数。只是我不能保证把小船划回来。”
船长爽快地摆摆手:“那倒没事,丢了就丢了呗,连损失都算不上。”他摸了摸胡子,一双不大的三角眼炯炯有神。“虽然过问这些事不太礼貌……算了,您也可以选择不回答的。您知道自己要对付的东西是什么吗?”
“有一点想法,但不太确定。”康诺特后退几步,招呼沃杜尔船长进来,指着桌上开了瓶的葡萄酒(当然,是他从自家庄园带来的优质品),示意对方一同浅酌一杯。“干我们这行,并不总能提前摸清事件的全貌,你我对那‘诅咒’了解的程度恐怕差不多。”
沃杜尔便顺势来到桌边坐下。椅子不算高,但他蹦上去后,脚还差一寸才能碰到地。
康诺特亲自给他倒酒,边倒边说:“我没到过风暴群岛——以前通常是走陆路。大概是年代太久远吧,加上传言时常描述得玄乎其玄,我对那里发生过什么反而不太感兴趣。如果不是眼下的需要,我大概永远不会和人讨论林德湾海战的是是非非。”
船长拿起铁制酒杯小酌了一口,动作有着商人式的优雅和爽利,但从厚实手掌上消不去的茧和疤痕可以看出,他也曾度过艰难的底层生活。半身人的寿命通常不到人类的四分之三,而生活在人类占绝大多数的社会,意味着他们得更快、更充分地享受自己拥有的一切,正所谓“活在当下”。
不过,他的酒量似乎很差,连喝几口就开始脸色涨红,脑袋轻微打晃,而康诺特记得这瓶酒并不算烈,看来前几天喝着酒还能有条不紊地念完祝词的,应该是沃杜尔的副手。
“您的酒真不错。”沃杜尔不禁夸赞。“您说得对,即便是我们这些靠海吃海的家伙,也不会尝试把每一片海域掰扯清楚,自己常跑的航线除外。倒不是说林德湾的血雾太晦气,您知道吗,只是因为那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像一个卖渔网的没必要知道千里之外的血丘长着什么树,灰岩城的屠夫也没必要知道那座城市历史上受过谁的统治。扯得有点远了,但就是这么个意思。我只听说几百年前发生过血腥的海战,很多人死了。然后,也许是恶灵,也许是邪神——谁他妈知道呢——诅咒了那一片海域,于是被卷入血雾者无人生还。等到那附近,您应该能瞅见船只的残骸,其中就有不信邪、想要抄近路穿过林德湾的倒霉鬼。就这些。我了解的已经算多了,不信您去问问我的船员,十个里有八个不知道索钦是什么。”
事实的确如此。即便是较为富庶的桑兹亚公国,受过教育的人也不到三分之一,而大多数人与历史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乱哄哄的酒馆或戏院里,偶尔听到经吟游诗人传播的艺术加工居多、年代与人物混乱的故事。
你不能指望连维持生计都需要认真盘算的平民对遥远的过去如数家珍。况且就算是正史,对林德湾海战始末的记述也语焉不详,这对康诺特“判定恶灵正身”的迫切需求来说约等于没有用。
康诺特拿着酒杯,但没怎么喝,倒像是在闻味道。他一边观察沃杜尔,一边斟酌着说道:“如果真能清除那片海域的诅咒,说不定能重开林德湾航道。从地图上看,从这里到沃珐罕西海岸其他港口的路程将会缩短,冬天也不需要担心北部海域的朔风和浮冰。”
“啊,这倒是个好消息。”船长附和道。
“女大公就是如此说服我来跑这一趟的。”康诺特盯着酒杯,表情捉摸不定。“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过去几百年一直没人想着解决林德湾的问题,还是说他们都失败了。”
船长仰头喝下最后一点酒,痛快地呼出一口气:“以前确实有术士去试过,但他们连岛都没上,就人带船折进海里了。啊,我是不是说了不吉利的话?您忌讳这个吗?”
康诺特笑着摇头:“我未必有术士厉害,但命肯定是比他们硬的。比起这些,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黑水堡的情况——听说您经常两头跑。”
“黑水堡啊……我两个月前到过那儿。还和以前一样。比楚沙港看着大气。热闹,拥挤,鱼龙混杂。富人区有多美丽,贫民窟就有多破败。对了,帝国的战船也从内河开出来了,还占掉了商港一半的船坞,我离开时看到出海口南边正在修专门的军港。”
“要打仗了?”
沃杜尔耸耸肩,露出一丝无奈:“大家私下里都这么说,但桑兹亚好像没人关心这事儿。也对,再怎么打也不至于打到公国来吧——不过最好还是别开战,不然我们和南方的生意就很难做了。”
难免|流于浅薄,但很现实——康诺特暗自评价。
他假装随口问道:“说起来,现在黑水堡的商会会长是谁?还是那位大收藏家?”
沃杜尔点头道:“是的,还是那个能把每条外地船扒下半层皮的该死的米格。”
“见他的话麻烦吗?”
“不麻烦,但费钱。他那群手下不好打发,除非您在黑水堡有靠谱的熟人牵线搭桥。啊,我差点忘了,您还可以把女大公的名号搬出来,据说他对伊斯普拉家族是很尊敬的。”
如果可以,康诺特不是很想为了这件事花钱。而说到熟人,他马上想起了一个名字,但他宁可不用上这条人脉,况且那个人不一定在黑水堡。至于搬出女大公的名头,一番衡量下竟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顺势而为吧,就像以前一样——他想。
二人又闲扯了一些与航海、生意、政治无关的闲篇。直到康诺特先举起酒杯,为这段发生在清晨的对话作结:“敬您的大船。”
沃杜尔船长也举起空酒杯:“敬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