贮魔水晶的硬度远不比钻石,但要将它打磨成粉并不容易;再算上这种特殊矿藏自有的价值,康诺特其他炼金材料加在一块,连它的零头都比不了。而哥罗德山脉出产的水晶又和格伦维娜地区的不同,在淡紫色中带了一点灰,不过磨碎后很难看出这点差别。
乔希用小勺子挖起一点,徐徐倒进瓶中。没有陡然变色,没有剧烈起泡,更没有炼金工坊可能发生的剧烈爆炸。略微发棕的酒液将粉末徐徐包裹,安静得像将细沙投入一汪水。
从侧面可以看到,作为魔力载体的矿石碎屑正在发出微弱的光。那一小团流动的光先是往下沉,随后如有了生命一般,在瓶中缓缓游弋。康诺特用木塞堵住瓶口,轻轻晃了两下,便将它和其他制好的魔药放在一起,也没贴标签。
“打起来的话,你分得清哪瓶是哪瓶吗?”
“只要把放的位置固定下来,就不用担心拿错了——我甚至不需要特意去看。”康诺特微微一笑。“对了,还有件事得拜托你。”
“你说吧!”乔希扬起脸。
剑士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贮魔水晶原石放到乔希面前,原石粗糙的表面还留有矿工敲碎矿石时留下的痕迹。
康诺特刻意放慢了语速:“若情况不妙,我可能会通过罗西娜给的魔法装置传送回船上。如果那时我丧失了理智——简单地说,就是穿了身冒红烟的黑色铠甲,见人就砍——你就握着它念一句咒语,再把水晶往我身上扔。”他记得乔希拿石头敲树上的野果时一扔一个准。
乔希疑惑地皱起眉:“咒语?”
“上古贤者的语言,你就当是咒语吧。‘Spaje ohag Drakova’,就是这句。”
这种历史久远的语言据说与魔法有关,因此为热衷神秘学和保密行为的术士所垄断——准确地说,文字本身只是单纯的文字,但它又像连接着火药的引线,经由少数人之口说出后,便能支配和“引爆”不同形态的元素之力。
当然,它也可以用于再寻常不过的书写和日常对话,只是现在又有谁会这么做呢?
即便是有机会和动力接触到多数珍奇书籍的乔希,上古语言对他来说也全然是一片空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康诺特摸着下巴,半真半假地答道:“没什么实际意义,和平静术差不多吧,就是不太好翻译成通用语。”
乔希低下头,无声地重复了两遍,又问:“莫莱呢,你也告诉她这个了吗?按理说你们认识这么久,她应该从你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她就算了。”
“为什么?”
“因为她口音太重,总是念不准。”
楚沙港西北的海面上,风暴群岛就像数块被摔碎的瓷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或布有碧绿的丘陵,或是一片荒芜,或被冰雪覆盖,从沃珐罕大陆的一角延伸出去,零星地散布在辽阔的怒海边缘。
“小珍珠号”离港第二天,甲板上的水手还能透过望远镜看见锡耶柯冰原突出部孤身伫立的“死塔”。那是索钦先民遗迹的一部分,更早的时候则是雪陆精灵的城市,如今只剩雪鸮、驯鹿、野熊与冰原狼甚至是冰霜巨魔在废墟中游荡,俨然成为此地真正的主人,尽管它在名义上仍是加弗兰帝国的领土。
旧日的住民离开若干个世纪后,锡耶柯冰原的一切仿佛都被化约为石头的黑与雪的白。
而到第三天傍晚,站在桅杆上往南望,已经完全看不到沃珐罕大陆的海岸;西北方向上,海岛与突出水面的礁石正悄然从世界另一端爬上海平线。海面少了海鸟的鸣叫,只剩风与水波的交响。如果再省去水手们粗犷的号子与船歌,这艘三桅船将陷入死塔一般的孤寂。
水里有时会闪过一片带金属质感的白,那是船下鱼群鳞片的反光。据说这片海域有时还会出现海妖——上半身像美丽的女人,茂密的长发如同海草,腰以下却是强健的鱼尾,背上带利爪的蝙蝠状长翼让它们能够短暂飞起,向猎物发出致其晕眩的刺耳尖叫。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很清楚,它们是危险的怪物,但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有色|欲熏心者特意来到远海,想要效仿三流作家杜撰的“冷酷邪恶的海妖爱上正直骑士”的故事,而他们的结局和试图豢养美貌吸血鬼的贵族基本一致。
不过,“小珍珠号”目前还没有遇上这些拥有姣好皮囊的凶兽。
年轻一点的几个勤杂工空闲时会聚在甲板上,喝不容易醉的私酿蜜酒,指望着能幸运地看到鲸鱼翻出海面。如果是白鲸,那将是好兆头中的好兆头。夜幕降临后,天空与海洋互相吐纳着墨色,一点点夺去人们的视野。勤杂工们失望而去,应着伙夫和三副的吆喝去忙各自的事。他们因此错过了弓头鲸跃身击浪的瞬间。
但正因不知情,他们不会感到遗憾——弓头鲸拥有比普通人类更漫长的生命,也许就在同一片海域,总有一天,他们还能远远地“重逢”。
时间来到第四天。日出后没多久,沃杜尔船长亲自敲响康诺特的房门,告诉他船只已经进入了风暴群岛海域,正在向西折进,尽可能靠近林德湾。
“林德湾的血雾不是静止的,我们会把船停在安全距离外,但不下锚,方便随时移动。”
半身人朝舱室里张望了一下,发现和康诺特几乎形影不离的二人暂时不在,又抬起头,仰视足有一个半自己高的荣誉骑士,并没有为自己的矮小感到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