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狼连着几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看到了牧羊女与她的羊群,也就不那么害怕了。牧羊女并不讨厌它,反而每次都看着它咯咯地笑,用招呼家禽的叫声试着唤它过来,好像真把狼当成了笨拙还怕生的小狗。
如果它是人,也许会明白那样的笑也是孤独的体现。
雪天不好找猎物,狼只能循着微弱的气味逮一些野兔或土拨鼠,但它们很快就会躲进狭窄的地洞里。它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好在一时饿不死。牧羊女有时会匀给它半颗揣在怀里带到牧场,但还是已经凉透了的土豆。
然后,她和它会一起坐在背风的大草堆后面看着羊群,反正郊狼吃不下那么大的畜牲。一开始,人与狼之间还隔着几步远,但到第四天,她们就已经坐得很近了。
牧羊女的羊并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庄园主的财产——半个村子都是那位庄园主的财产。天越来越冷,放完那几天羊,她就可以安心过冬了。狼也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
她的身边就很暖和。
于是,当牧羊女连着几天没有出现在牧场上,它便趁着夜幕降临偷偷溜进村庄,躲过猎犬和村民的耳目,闻着熟悉的气味径直钻进了她的“家”。那是村子边缘的柴房,羊群入圈后,牧羊女又被安排去看劈好的柴火。
柴房里不能生太大的明火,便只在角落放了个不大的火盆,简陋的床铺和她的全部家当就放在旁边。没点蜡烛的柴房一片昏暗,只有墙上的小窗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它轻松地从狗洞挤了进来,直奔墙角熟悉的热源。
女孩又惊又喜,一把将来访的狼搂进怀里,小声地笑了。
她们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狼会在太阳完全升起前溜出村外,日落时分再回到柴房里,有时饥肠辘辘,有时能叼回一只野兔(它曾因此险些被马车夫的看门狗发现),牧羊女便用一把很旧的小刀切下几片兔肉,直接放在火盆上烤。
深夜里,女孩有时会唱起歌,声音很轻,甚至传不到柴房门口。狼当然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记得那几段简单的旋律,以及她唱着唱着就会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流进它的皮毛里。北方的冬天真冷啊,连泪水都会在微弱的火光中冻结。
“妈妈……”她压抑着哭声,在寒夜里呼唤永远不会回来的至亲。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会借着火盆那点通红的光,指着自己用很慢的语速说:“莫——莱,我叫莫莱。”
一天傍晚,狼叼回了一只不知从哪儿捡的毛毡手套,掌心处磨损得厉害。但女孩格外高兴,就像收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
作为回礼,她用那把有些生锈的小刀切下一小节新砍的木柴,比着自己身边唯一的伙伴,一点点削出狼头的模样。那段时间村前新立起的告示板正好要上漆,她找了个机会路过忙碌的木匠们,飞快地将小小的狼头木雕在生漆桶里泡了一下。再系上一根干净的麻绳,属于狼的“项链”就做成了。她将项链挂在雌狼的脖子上,亲昵地搓了搓它毛茸茸的下巴。
终于,她们幸运地在温饱状态下坚持到了冬雪渐息的时节,并一起迎来第二年的春天。牧场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新草已经冒出了头,道路翻着泥浆,将车轮和靴子染得脏兮兮的。
再过一些日子,等草长得高一些,她就可以到牧场上放羊了。
不幸的是,那个春天对桑兹亚公国来说是个噩梦。吸血鬼成群出现、控制人类聚落的消息传到灰岩城之前,哥罗德山脉南麓的几个村庄和城镇首当其冲,除农具外手无寸铁的平民成了血腥屠杀的第一批牺牲者,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事件会在后来被定义为一场叛乱。
吸血鬼群对村庄的屠戮发生在半夜。村口的小神堂尚未敲响午夜的钟声,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在酣睡,树木的沙沙声和断断续续的梦话融为一体,牲畜在棚内挤成暖烘烘的一团,屋顶融雪化成的水滴进檐下的泥泞里。
而在同一时刻,数个黑影正掠过没有灯火的灌木丛和田野,卸下人形伪装后露出的尖牙、长爪、蝙蝠状的长翼和狰狞面容,即将撕裂这个平平无奇的宁静夜晚。
吸血鬼的暴乱开始了。
最先嗅到这些危险生物气息的,是村外游荡的野狗和村民豢养的家犬。凄厉高亢的犬吠声很快响成一片,其中还混进了几声狼嚎。被惊醒的狼咬着牧羊女的袖口将她用力晃醒,本能的恐惧让它夹紧了尾巴,周身因惶惶不安而颤抖,试图拽着她往外跑。
被突然吵醒的女孩和其他人一样,意识尚在半睡半醒间:“怎么啦?”
它急切地叫着,那份前所未有的惊惧也让牧羊女警觉起来——外边可能出了什么大事,更加激烈的犬吠和村民惊恐的呼喊更验证了这一点。她的心怦怦直跳,一边安抚受惊的狼,一边从柴堆边的木桩上拔下柴刀。
稀薄的月光下,柴房门底狭窄的长条状地面映着交错闪动的影子和摇曳的火光,邻居铁匠临死的惨叫与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就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一人一狼不敢贸然跑出去,只能躲到柴堆后,在一片黑暗中瑟瑟发抖。
然而,她和它都没能躲过怪物的眼、耳、鼻。总有些生物的感官比狗还要灵敏。
她们没有被当场杀死,也没有和其他青壮男女一起,被当作食粮如牲畜般“圈养”起来,而是被送到了号称“实验室”的据点。
再醒来时,折断了一条腿的狼发现自己躺在狭窄的笼子里,旁边的几个笼子也装着野物,从狐狸、狼獾到尚未成熟的黑熊,还有北方极少见的猴子。而在兽笼对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更大的“笼子”。如果它懂得人类的语言,大概会用上“牢房”这个词。
牢房里困着数名脸上满是惊惧之色的少男少女,还有不太会说话的儿童。牧羊女也在。
她显然害怕极了,但在一群十岁上下的孩子当中,竟已算是成熟稳重的。当吸血鬼打开笼门,钢铁般冰冷的手伸向年幼的囚犯时,她试图用瘦弱的身躯挡住其他孩童,但还是被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又湿又冷的砖石地上,铺在地面的茅草刺进她蓬乱的棕发。
狼疯狂地撞击着铁笼,喉咙快叫出血来。
一名吸血鬼两只手臂各夹着一个孩子,就像拎着两只家禽,他的同类则轻车熟路地往两个孩子的嘴里灌进用陶瓶盛装的不明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