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在岛上看到了什么,或者有谁跟你说了什么,你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把那些作祟的亡魂彻底杀死。
将魔灯与罗盘交给他后,那位总是板着脸的美丽女士曾经这么交代过,大有若不如此行动,整个术士议会都会制裁他的意思。
于是,康诺特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声音。一边轻声细语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答应过她”,另一边则大声呐喊:“去他的契约精神!这可是和你过去有关的线索,是你自己撞上的好运,以后哪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
康诺特果断倒向了后者。倒不是说他收钱不办事,该清除的诅咒他照样会处理,但在那之前,至少得从赫尔汀口中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康诺特反复向自己解释:这并不是被一个死去的术士所蛊惑,而是难得的为自己着想才作出的考量,况且赫尔汀并没有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不是吗?
话说回来,如果罗西娜知道岛上存在另一个强大的术士(若论年资,她称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为老前辈完全不过分),却还坚持这么做的话,是否也能算作“同行相轻”?
康诺特把书合上,还给了乔希:“无论如何,我们肯定是要到黑水堡走一趟了。没有术士协助的话,接下来解咒会很难办。希望要价不会太高——不过我事后肯定要找罗西娜或者是令堂报账的。”
乔希一拍胸脯:“我可以替母亲保证,钱不是问题!不过你知道对付他的方式吗?还有,如果真要解决那位弗列沙维叶,在那之前是不是得先搞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鬼?机会难得,最好再想办法打听一点索钦战争的故事,我是不介意把他写进致谢的。”
剑士笑了。不得不说,在多数情况下,乔沙利亚王子无伤大雅的聒噪总是能让他心情舒畅,至少能短暂地挥去遗忘和迷茫带来的焦虑。
“对,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他好好聊聊的。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吓沃杜尔船长他们一跳吧,那应该挺有意思。”
风暴群岛正如其名,并不总是风平浪静,特别是在雨水多得流不完的夏秋两季。好在“小珍珠号”运气不错,即便几次碰上暴雨,掀起的风浪也没给船造成太大的威胁,就是颠簸起来更激烈,雷声搅扰得人无法入睡,体质不够好的难免上吐下泻,直接在舱室里趴了窝。
但即便同是在积雨云下,同是在咸涩潮湿的海风中飘摇,举目望去只有茫茫大海,和能在视线尽头找回连绵的海岸线、重新听见海鸟的鸣唱与渺远的船号,船上的人们总会收获截然不同的感觉。
抵达黑水堡的前一天晚上,康诺特又一次梦到了“那个人”。当然,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过去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也终于拂去雪雾,更明晰生动了几分,内心空落落的寂寥感似乎因此消弭了一小半,但依旧无法彻底摆脱那份难以言明的悲怆。
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未置身于冰雪中,而是在那座荒岛之上,在那片无味却令人窒息的血雾里。
康诺特发现,这回自己变成了不听大脑使唤的站立的影子。准确地说,是木然地站在巨大陷坑里的无数影子中的一个。半透明的幻影没有面目,没有正背面之分,只剩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就像野火烧过后光秃秃的树干,不知受了谁的指引在这儿列队。
如果把视角放远一些,就会发现这个陷坑本身就像一座另类的祭坛,盛装着献给邪神或恶灵的佳肴;若想象力足够丰富,甚至可以把整座岛当作祭坛,陷坑是一个装着血肉的锈餐盘,远处起伏的丘陵则是异教徒摆在祭坛边缘的不规则饰物。
而赫尔汀就悬在康诺特面前——和不久前所见一样,由麇集成一团的涌动的触手支撑着,挂在陷坑中心的祭坛上方,仿佛被捆在一个看不见的处刑架上。
蠕动的黑色藤蔓卷着他的躯干,像在绞杀病入膏肓的树木,还要掠夺其躯干内仅存的一点养分。一部分触手已经楔进了他的体内,正藏在沾着血与灰的法袍下翻滚扭动。红发的术士无力地低垂着头颅和双肩,鲜血从被荆棘刺穿的眼眶往外冒,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向下滴,染红了祭坛上碎裂的石板,又渗进犬牙差互的石缝里。
康诺特只觉得全身发凉。紧接着理应是直冒冷汗,然而没有实体的幻影是不会冒汗的,只会在做梦的人脑海中生凿出一块冰冷的空洞。
地下传来污水般浑浊的声音,以诡异的语调和缓慢的语速,向祭坛上的祭司兼祭品宣判一场令人作呕的极刑。“你不该放过任何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物。”祂说。
应着那个声音,几根触手高高抬起聚成一股,如同带着倒刺的利刃,重重刺进赫尔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脊柱蛇一般向上爬。遭受酷刑的术士终于开始挣扎,身躯扭曲着弓起,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死死扼住了咽喉。
不知名的力量肆意摆弄着他,就像摆弄一块没有知觉的肉。而祭坛下的幻影寂静无声,只有死一般——不,那就是死亡本身——恐怖的沉默。
——这只是一场梦。
——但他也许真的在受苦。
——然而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很快就会扯上关系了。
康诺特走出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