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留我在他身边待了半年多。一开始住的是别人家，后来就搬到他的大房子里了。他教我说话，还帮我打听莫莱家人的消息。她的父亲和兄弟在另一个村子当酿酒工，他们都死在了那个春天。我又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变回狼，继续在那儿待着也没意思，干脆回‘老地方’去了。”

披着人皮的狼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讲完了她（又或者是“它”）的故事。措辞文法简单到枯燥，故事本身也不复杂，但足以震撼一个情感过于充沛的年轻人。

听过了这些事，再看那枚粗糙的狼头木雕，乔希很难不在脑海中设想这么一幅画面：寒冬雪夜，昏暗柴房里温暖的火盆边，相互依偎着的不需要语言作为桥梁的特殊朋友。他甚至想为她们的结局续写一笔，比如“她们正共用着同一颗心脏和同一具躯体，每当有人唤起她们共同的名字，就推着她们的灵魂再一次拥抱”。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些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以待有朝一日公诸于世，毕竟这个故事理应独属于两条紧紧相连的生命。

乔希凝视着身边的女孩，觉得喉咙发堵，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还能叫你莫莱吗？”他不好意思说“我能抱抱你吗”，因为这难免显得过于多愁善感了。

莫莱耸了耸肩，看起来不太在乎：“不然呢？”她搓搓手，擦掉之前没弄干净的血点。“就这么叫吧，反正会和我说话的也就你们几个。”

“莫莱居然会主动分享自己的经历，看来你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听见床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坐在床沿的乔希和莫莱同时转过身去，又惊又喜：“康诺特！”

康诺特猛地坐起身，动作敏捷，精神抖擞。擦掉尘土和血污后，他身上的灼伤、刀口和淤青竟不翼而飞，简而言之健康得吓人。他甚至伸了个懒腰，又面带愧意地苦笑道：“抱歉，我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莫莱站起身，叉着腰朝乔希拱了拱下巴：“我倒是无所谓，但这家伙吓得够呛。”

乔希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你也好不到哪去。”紧接着，他又两眼放光地往康诺特跟前一凑，问题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伤得那么重？还有，你胸口那个——”

康诺特无奈地举起双手：“停停停，再这样问下去我头都要大了。首先，我看到了控制血雾的恶灵，还和他交了手，但他不一定是诅咒的根源；其次，我承认我轻敌了，一是闲居太久还没完全调节过来，二是对手真的很强，我被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最后，关于这块石头——先按下不表吧，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面色如常地将又脏又破的衣裳换下：“谢谢你，莫莱。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让你干这种事。”

莫莱“哼”了一声：“这里除了我你还能指望谁？反正这家伙肯定下不了手。”

屋内的两位男士都无法反驳。

乔希有些尴尬，讷讷地辩驳道：“船长他们明明更紧张，差点就带着医生撞门进来了。”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康诺特已经从床上下来，正一件件地确认随身物品的损坏情况，并惊讶地发现罗西娜给的魔灯居然只裂了两条缝。他边清理打斗间落进腰包的沙石，边说道：“乔希，劳烦你再把那本《上沃珐罕近古史》借我看一下。我记得附录里有各王朝统治者家族的家谱。”

乔希觉得奇怪，但还是跑到行李堆前翻出了那本书，递给康诺特：“那个诅咒和当年的王室成员有关？”

康诺特接过书，直接从封底开始翻：“是的。‘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是这个名字，发音应该没错。”

“好耳熟的姓氏……是索钦王国的贵族？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其实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问了，他答了，就是这样，交流十分坦诚，可惜不太有效。”虽然之后很快又打了起来，有限的对话中旧的谜团尚未解开，新的却接踵而至，但好歹算是一次“有所收获”的冒险。当然，他并不打算把和自己有关的那部分告知乔希和莫莱。

对于声名显赫的大家族，族谱总不能把沾上血缘关系的人员尽数收进去，就连带有同一姓氏者也未必总能见录，而通常只保留承袭爵位者不超过三代的血亲。康诺特的手指顺着弗列沙维叶王族的“主干”往下滑，终于在末代国王雷尼托司六世的伯父、穆拉多夫亲王的子女中找到了这个名字：“有了，就是这个……”

紧接着，他对乔希不曾停止的追问置若罔闻，又径直翻回先前已反复咀嚼过的某个章节。和康诺特记忆中的一样，书中重点记述了陆上的几场平原会战和围城战，而对除统计数字外史料有限的林德湾海战并没有太多着墨。

至于战争后期，由平原联邦对索钦术士的大规模清算引发的猎巫运动，数年的审判和处刑如同一场漫长的屠杀，殒命的术士、占卜者乃至草药医生数不胜数，相当一部分平民也被卷入其中，如实记录遇难者的情况反倒难上加难。

虽然基本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与活跃的时间段，康诺特还是无从知晓这位出身王室的术士到底因何而死，只能说他很可能参与了林德湾海战，结局要么是战死，要么是被敌军处决，也不能排除前线内斗的可能性。

简而言之，“六百年前的真相”还是个谜，至少无法借由后人的著述揭开。

同时，赫尔汀提起的另一些事——关于康诺特本人的事——也令他十分在意，且足以让他将罗西娜的警告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