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赫尔汀调到北方参加海战,其实是重压之下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奈之举,而且时机已经有些晚了。
近三年来,陆上前线长期处在僵持状态,要塞和进行大规模会战的平原已成为血肉磨坊。索钦本国的术士——从教师到学生——基本都上了战场;至于从他国慕名而来的求学者,要么留在暂且安全的蛇山观望战争的结果,要么提前离开,到家乡或是别的地方避难。
从475年秋到476年春,影响了大半个沃珐罕的水旱灾害更是一次无差别的重击。大量农民本就被陆续征入军中,欠收导致的粮食短缺则迫使交战双方更激烈地争夺有限的资源,人口和物资的动员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过去的几十年间,索钦王国与周边国家的大小摩擦不断,往往是武德充沛的索钦占了上风,但它通常在签订和平条约后退回原先的控制线,以避免管辖异文化区带来的麻烦。然而这次的烈度不同以往,也注定了不一样的结局。
事到如今,好像已经没有人思考战争爆发的原因,仿佛一切理所应当,双方都只是顺势而为,就连看不到尽头的死亡都成了零星战果的添头。
人们都明白,这场仗不可能一直打下去。无论是被围堵在大陆西北的索钦王国,还是各国为“共同敌人”打破边界、临时集结而成的平原联邦,都到了亟需扭转战局的关键时刻。双方都将目光投向了海上。
风暴群岛——索钦王国的另一道“大门”。既是天然屏障,也是致命要害。
于是乎,在陆上拉锯战陷入僵局的同时,联军的大量运兵船与战船在号角湾集结成军,沿着大陆西侧北上,直逼风暴群岛,计划在击穿索钦相对薄弱的海上防线后,直接从北部登陆本土,以成南北对进之势。
索钦王国并非毫无防备——各式战船,建在岛屿上的要塞,以及战争初期就调至北方的一部分术士早已严阵以待。
然而,过去经营这些海防时,需要面对的强敌只是几个国家,而非一个庞大的军事联盟。原先持中立态度的第三方势力也陆续倒向敌方,下注似的投入兵力和粮草,以期在击溃资源丰富的索钦王国后分一杯羹。在敌方压倒性的数量面前,海上守军终是寡不敌众,只能依托岛上要塞的对船武器迟滞联军的步伐,将残部收缩至林德湾以东进行修整。
从南方征调而来的赫尔汀等人与海军舰队会合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在接舷战中失去一只手臂的阿纳托利将军无暇养伤。他两眼通红,几个月没有修整的头发胡子乱蓬蓬地连成一片,显得苍老了许多。但在看到赫尔汀到来后,他的眼里再度放起光,仿佛找到了翻盘的希望。
赫尔汀虽然从小被送到蛇山,但也时常回到耶卡洛王宫,和多数高级军官都打过交道,开战之后更是过着半军人半术士的生活。所以,当阿纳托利激动地抱紧远道而来的术士(血腥味和汗味随之涌进他的鼻腔),又将他拉到海图前飞快地说明战情时,赫尔汀专注地听着,已然进入备战状态,不曾摆出半点王室成员或蛇山学院首席大导师的架子。
而在阿纳托利说出他那“疯狂而有效”的作战计划时,包括赫尔汀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赫尔汀抿了抿嘴唇,低声说:“虽然我从不过问战术上的事,只管执行指挥官的部署,但这次不一样……阿纳托利将军,我的施术范围有限,您觉得这样能造成多大的杀伤?这种作战只有一次机会,他们不会上两次当的。”
阿纳托利目光灼灼:“先前已经调查过了。为了避免被我们的快船渗透,加上物资和人员调动的需要,联军船队会在日落后相对收缩,面向东边形成一个凹陷的圆弧。林德湾内的联军应该有三到五万人。他们视野有限,取得优势后难免轻敌,只要尽量抵近,保守地算,至少可以干掉几艘运兵船。”
对于一支由各国拼合起来、新近才受到统一指挥的军队,虽有着以绝对数量做保证的战斗力,但在减员三分之一的情况下,也很难不出现溃退的情况。阿纳托利赌的就是这个。
赫尔汀皱起眉,似乎依旧不太赞成,但没再说什么。崔罗站在赫尔汀身后,内心的滔天巨浪翻涌不停。
而其他军官已经炸开了锅。透过崔罗的耳朵,康诺特可以清晰地听到针锋相对的两方争吵起来,各不相让。
“这么做是违反战争规则的!”有人大声反驳,“就算取得战果也并不光彩。”
阿纳托利的副官猛地站起身,冲着对方敲起桌子:“算了吧,那些混账强占我们的土地、屠杀斯特里保伊村农民,把女祭司活着钉到树上侮辱她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战争规则?难道你们还以为这场战争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有几名军官仍坚持己见:“可是一旦这么做,联军就有了报复的理由,到时我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滚出来:“那我们要喘息到什么时候?等他们乘胜追击、打穿海峡防线,直接在楚沙港登陆?还是等南线联军顺着西塔河打到白湖去?”
会议不欢而散,阿纳托利的计划也并未改变。
几天后的黄昏时分,赫尔汀从阿纳托利的指挥室出来,返回自己的舱室作最后的准备。他刚说服阿纳托利将马琳娜和杜雅留在船上治疗负伤的军人,而不是跟自己去敌阵前冒险。“就算我死在那里,至少两位军医还在”——赫尔汀原话如此。
术士站在床边,逐件换上索钦随军文官的制服,将备用的贮魔水晶和药剂放进腰包。入夜后,他们就得行动了。
崔罗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老师,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赫尔汀系披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映着金色。
“如果您坚决反对,阿纳托利将军是会改变想法的。他不可能不尊重您的意见。”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可您分明犹豫过。”
“我只是不确定将军的计划是否可行。至于所谓伦理问题,”术士不屑地哼了一声,“还轮不到先觊觎我们祖国的豺狼们说话。”
见追随自己好几年的学生兼助手面露忧色,以为对方正在为二人的生命安全感到担忧,赫尔汀抬起手,安抚性地碰了碰崔罗的脸颊,最后停在了颈侧。他还没戴上手套,真实的体温容易让意志不坚定者心神不宁。
“如果遇到麻烦,我会先把你传送回来。”赫尔汀轻声说,脸上露出疲惫但温柔的笑意,颇有些宽慰崔罗的意思。
崔罗反握住赫尔汀的手,片刻后才松开:“不,我没事……又让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