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幻影是无法呼吸的。
“我们又见面了,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他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身着黑袍的红发术士正站在刑场上,环过眼部的荆棘染着陈旧的血。
不知从何时开始,康诺特已经能够平静地同眼前这个神出鬼没的游魂对话。但或许是附在崔罗意识中的短暂体验作祟,如今再面对赫尔汀,他难以自制地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是畏惧吗?还是愧疚?他说不清楚,但那绝非康诺特本人应该持有的情感。
康诺特又说:“这里不是崔罗的记忆。他没有死在林德湾,也不可能出现在刑场上。”
赫尔汀“看”着身侧的一大束火焰,行将燃尽的柴薪当中或许正是他六百年前的躯壳:“是的,但他更希望自己死在这里。我也是。我真希望自己能‘成全’他。”
“你向往复仇。”
“这是本能。”
“我不是不能理解,”康诺特几乎是抱着怜惜的态度说出这句话的,“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你的过去。”他不知道一个失去双眼的术士能否阅读自己的表情。有时他希望“能”,但大多数时候他希望“不能”。
不过,赫尔汀似乎对康诺特的同情不抱多大兴趣。他说:“你知道我看不见的东西。在这座荒岛之外,在林德湾海战之后,乃至对你来说是‘当下’的一切。”
康诺特问:“你想知道什么?我看到了崔罗·索尔高伊的求赦书,也是那份东西指引我来的。”他已经开始提前斟酌“索钦王国之命运”的相关表述,唯恐哪处措辞不当,会伤害对他还有重要价值,且让他颇感兴趣的鬼魂的心。
“你是说那个叛徒的结局?不,我不关心。”赫尔汀果断回答。“况且你我在这个记忆之外的空间相遇之时,我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死在了蛇山学院,用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那里很荒凉,可能过了很久才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也可能至今还没人发现。”康诺特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你想向他复仇,恐怕只能用死灵术了——当然,我觉得你做得到。”
赫尔汀冷冷地问:“你是在嘲弄我么?”
康诺特摇了摇头。他开始观察脚下破裂的石板,特别是倒伏后支离破碎,但仍能看出一点雕刻痕迹的石案。
“这里曾经是第三纪元的祭祀遗迹。我们现在称作‘邪神’的诡异力量,在那时说不定一直作为‘正统’被顶礼膜拜。而你在垂死时召唤了那股力量,不然无法造成这样的——”康诺特比划了一下陷坑的方位,顺便思考用哪个词汇更中性,“……局面。”
和崔罗记忆中的情形一样,术士看似冷漠固执,却也相当坦诚:“你说对了一半。那场日全食、邪神的法阵、我的咒语,巧合与必然让它们共同发挥了作用。但让林德湾陷入血雾的不是我,至少不只是我。”
康诺特心中了然:“那其实是一个陷阱:你想要复仇,邪神想要的却是祭品,大量横死者形成的游魂聚合体正是祂们吞噬活祭的工具。就像苍葵平原惨案一样,那里的邪神利用了失控的巨龙,而这里的邪神利用了你。”一想到相隔近五百年的两次事件分别成了两次大规模猎巫运动的诱因,剑士感到唏嘘不已。
赫尔汀似乎点了头,但动作幅度太小,康诺特一时看不真切。术士说:“邪神并不是什么神祇或恶魔,祂们是审判者在下层物界留下的一种‘概念’,一种残缺的、混沌的意识。我的老师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低下头,陷入了渺远的回忆。再仰起脖颈时,康诺特已经走到了火刑架前,离赫尔汀不过几步远。可惜在天降巨石的阴影里,他看不清术士脸上浮现出的悲怆,但他听得出来。
“死后的六百年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酷刑。我的灵魂无法抵达黑域,只能和这里的所有亡灵融合在一起,陷进这个永不干涸的泥淖。我、我惨死的同胞、我立誓要报复的仇敌、被卷进血雾的陌生人,意识与记忆、相互矛盾的情感互相卷集——你能想象吗,我甚至会被迫反刍那些行刑官和狱卒的记忆,他们如何折磨我的学生,如何侮辱我的国家,如何点燃柴堆……令人作呕的恶灵如水蛭般纠缠了我六百年。或许早就没有什么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他意识的一块较大的碎片,剩下的部分不知混进了多少杂质。”
康诺特依旧沉静地凝视着他:“可你还在这儿,清醒地和我对话。”
“那是因为游魂聚合体需要一个主祭,而我在生命尽头施放的魔法恰是‘万恶之源’。”赫尔汀嘴角抽动着,大概是自嘲的冷笑。“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到林德湾,那一定是有人让你解除这里的诅咒。换言之,要彻底消灭我们。”
康诺特苦笑了一下:“是的,但主动权在我手上。”
赫尔汀沉默片刻,竟平静地点头道:“如果你做到了,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康诺特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失落的意味,那也许是术士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这时,赫尔汀突然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告诉我,后人是怎么看待索钦王国的?”
“……”
早些时候分明已准备好了答案,可当着赫尔汀的面,康诺特突然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而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赫尔汀没再追问。
康诺特顿时明白了赫尔汀要求自己找到的“六百年前的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术士本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真相——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比起这些,赫尔汀更渴望有人能够冲破重重血雾来到这里,能够作为旁观者知晓早已被扭曲和遗忘的一切。
最后,术士低声说:“时间到了,你也该从这场梦中醒来了。”
康诺特安慰似地笑了笑,不觉自己竟用上了与朋友对话的语气:“这不是梦,而是通灵,你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况且这比我做过的所有梦都要逻辑清晰、主题明确,而不是被单方面地灌输一堆莫名其妙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