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固执地坚持:“但对我而言,这就是梦。”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短暂地脱离游魂聚合体的束缚,像个完整的“人”一样思考。
康诺特环视四周,只见眼前的一切正在强光中一点点解体。头顶的巨礁,混乱的人群,刑场上的烈焰,终将在重演落幕时消失。他知道这次通灵——也是被囚禁在游魂聚合体中的赫尔汀的梦——就要结束了。
但在回到现实之前,康诺特突然很想告诉赫尔汀一件事,也的确这么说出口了:“按照你的说法,‘梦境’之外的我正身处耶卡洛。从王国争霸时期算起,它应该一直叫这个名字吧。那里有很多喜鹊,而它们总会让我想起你。”
赫尔汀顿时惊愕地僵在原处,直到梦境终结的光芒将二人吞没。
如果可以,康诺特真想看看那双绿眼睛会在听到这些话时映出怎样的光彩。崔罗的记忆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再度涌了上来——那个人显然害怕看到赫尔汀的眼睛。
投毒后处刑一般的拥抱、在船舱里被怒目而视的恐慌、打开盒盖时的心悸,乃至悲剧发生前那些平淡琐碎的对话、理所当然的触碰、贮魔水晶塔前飘着药草味的微风,竟都如此鲜明真切地嵌入了康诺特的脑海。
也是在这时,康诺特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光顾着琢磨这名索钦术士生前身后的种种,却压根忘了问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
没等康诺特睁开眼,身旁的响动就已经吵得他头疼。他从未听过一个老头能发出这么尖锐高亢的声音。
“快!快把布按回去,他又流血了!梅佐拉在上,这都算什么事儿啊。”丘帕院长嚷道,期间还夹杂着谢利斯“哎哟哎哟”的哀嚎。
安涅克气急败坏却仍不忘敬语地骂道:“是您自己松开手让他摔下来的。”说罢又熟练地将一团浸了血的布在手里转个圈,把暂时还干爽的一面朝谢利斯还在冒血的鼻孔按了上去。
康诺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形,顿时感到一阵无力:“……这是怎么回事?”
丘帕刚要说话,却被安涅克抢先一步打断:“本来你们俩都睡得跟死了一样——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就在刚才,他突然发了疯似的抽个不停,四肢乱拍,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他盯着半身人通灵者被湿布憋得泪汪汪的眼,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在这下彻底清醒了。”
紧接着,间谍总管随手把谢利斯甩给丘帕照看,专注而热烈地盯着康诺特,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仿佛在冒光:“你看到了什么?”
康诺特反问:“我们睡了多久?”他的肢体还没有发僵,根本用不着活动筋骨,比午间短睡的反应还小。
安涅克拉开半扇窗,夕照从对面屋顶上斜斜地投进来,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也就过了两刻钟吧,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然后,他又问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通灵者谢利斯哼哼唧唧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他捂着鼻子,插话时瓮声瓮气的:“状态好的话,本来我也能看到的。但这次不太走运,帮这位骑士大人‘搭上线’后就被甩到了黑域边上,又瞎又聋地晃了好一会儿。要不是——”
“所以我没问你。”安涅克头也不回地直接把话堵了回去,视线依旧聚焦在康诺特神情恍惚的脸上,又换了种诱导式的语气。“你看到了什么?崔罗·索尔高伊,这是必然的;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呢?你是否如愿见到了他?”
“是的。”
安涅克明显亢奋起来:“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总是这样,只要是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嘴角就会无法自抑地上扬,不论那些事情本身多么残酷。而这也是康诺特对安涅克很有意见的一点。
尤其是现在:直到刚才,他还头顶着林德湾荒岛上从海里扯下的礁石,面对一个基本与苦难和仇恨融为一体的术士,在趋近静止的时空里见证惨剧降临前的最后一刻。
崔罗的记忆连同他对赫尔汀遭遇的想象再一次在脑海中回潮。而这回的情况更严重了,红发间微微辛辣的皂荚味,挖出眼珠时指间黏腻的触感,隔壁囚室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点燃柴火后热浪的冲击,还有被烈火缠身的剧痛……一切都过于真实且细致,如同他所亲历。
康诺特的双手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机械地回答:“我是不会说的。”
安涅克极少被康诺特直接拒绝,这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康诺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不会说的。”
安涅克也识趣地停止了追问。而在另一头,谢利斯的鼻血也止得差不多了,他大大咧咧地抱怨丘帕甚至没有能力用一次治愈术,同时伸手向安涅克索要报酬。
朗德侯爵十分厚道地自掏了腰包。康诺特瞥了一眼,他给出的三百法谢足够把谢利斯全家翻修一遍。一见到钱,谢利斯摔破的鼻子仿佛当场就好了,堆着醉醺醺的笑将三人送走。但一合上家门,通灵者的目光马上清明起来。
刚才的仪式中,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在黑域这一“灵魂熔炉”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之时,某一瞬间涌入通灵者脑海的灵光与什么求赦书、林德湾毫无干系,而更像某种意有所指的预言或谶语。
“‘最初和最后的火种’曾支撑着世界在混沌中苟延残喘。然而,火种消失之时,世间并未因此陷入黑暗——幸存的流浪者已将它的子嗣带到了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