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通灵者谢利斯的家,在万神街口告别丘帕院长后,康诺特和安涅克对坐在马车上,二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安涅克估摸着对方已经恢复常态,才不那么咄咄逼人地说:“现在,你应该对索钦王国和平原联邦之间的战争有所了解了吧。”
康诺特耸耸肩:“只是‘浏览了史书’的程度,又不是谁都能对沃珐罕的历史流变了如指掌。但即使是崔罗·索尔高伊那种亲历者,看到的也只是狭隘的一面,太……个人化了。我倒想听听你的见解。”
“一个过于强势、软硬不吃还信仰异教的国家成为众矢之的,被围攻了几年,最后灭亡了,就是这样。”
“这也太简略了……”
“相信我,简化情节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有些事情经不起琢磨,特别是和术士、矿藏、异教信仰扯上关系之后。”
“你对术士的成见真不是一般的深,甚至能够跨越时代。”
“康诺特,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什么?”
“一个术士是危险的,一个拥有权力的术士是邪恶的,如果是一群既有权力又有野心的术士,那他们应该尽早从世界上消失。”
“没听过,这谁说的?”
“当然是臭名昭著的安涅克沙里斯·勒纳了。”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如果站在索钦王国的立场上,我不会憎恶蛇山学院的术士们,比如赫尔汀·弗列沙维叶这样的爱国者——无论结局如何,他们的知识和力量是为国家服务的,其忠诚令人敬佩。”
不知为何,康诺特竟也松了口气,大概是突然想起了索钦旗帜上“为祖国”的箴言:“怪不得你对丘帕院长还有谢利斯那么‘友好’。”
安涅克嗤笑道:“丘帕的心思未必单纯,但要不是我帮着隐瞒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迟早会被术士议会除掉;至于谢利斯,他从未拉帮结派,不曾包藏祸心,口风还很严实。这类术士不像那群鬣狗一般追逐战争、整天想着挑动他国陷入混乱的没有祖国的搅屎棍同行,对前者我还是愿意高看一眼的。”
康诺特越来越觉得,加弗兰帝国和当年的索钦王国在某些方面其实颇有相似之处,但一想到这种类比很可能被安涅克以“不吉利”为由怒斥一番,于是作罢。
夜幕降临后,万神街方向传来了钟声。这是“制律圣徒”柯塞姆——被神格化的人类贤者——的信徒们进行晚祷的信号。虽然柯塞姆教派不再是帝国的国教,教廷被解散,教派武装改组为城市警备的一部分,地位远不如以往,但它仍保持着相当的影响力,其中的一些习俗和教条更受到了其他宗教的效仿。
当所有信仰都平等地成为“异教”,安静地栖居在同一方土地上,并剥去神祇崇拜以外的任何附加因素(财产除外),过去持续不断的激烈争斗似乎也都随之平息,它们难得的表现出热爱和平的一面。
听着远处钟声在街道上回荡的余音,康诺特随口问道:“安涅克,你信仰什么?”
安涅克想了想:“我母亲和她的祖先一样,信仰‘无面先知’阿洛什卡。那个混账老侯爵信的是圣柯塞姆,不然也不会想着造反。我倒是什么神都不信。”
康诺特揶揄道:“也对。硬要说的话,你信的应该是瑞格二世。”
安涅克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康诺特的调侃:“虚无缥缈的神明永远比不过现世的明君。”
“那么,你今晚又要去朝拜你的现世之神吗?”
“不,我还有自己的要紧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里,康诺特基本见不着安涅克的人影。
侯爵给了他及两位“随从”相当大的行动自由,康诺特甚至可以领着他们到附近的野坡上,逮着野生六脚棘皮蜥给乔希讲解它的习性。莫莱则会回归狼形痛痛快快地奔跑,再用几声嚎叫吓一吓附近野林里的动物们。
当然,他们也会去耶卡洛城里逛逛——乔希一直想游览这座历史悠久但又崭新的城市,比如白湖广场上瑞格一世和塞拉女皇的雕像,万神街五花八门的信徒聚集地,还有滨水市场形形色色的商铺和舶来商品。帝国的心脏秩序井然,横平竖直的主干道最大程度地排除了迷路的可能。
至于最充满“世俗风情”的街道,康诺特略一思索,还是带着二人绕开了它。
除去为桑兹亚的二王子扮演临时监护人的角色,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里,康诺特都专注于那份从档案馆带回来的《弗列沙维叶手稿》。安涅克开放了大宅里的书斋,说“里面的藏书可随意取用”,但剑士并没有那么充沛的精力和好奇心,反倒是乔希得了好,时不时坐在书架前抄抄写写,说要为自己的游记补充注释和引文。
每次翻开手稿,读不过三页,康诺特就开始犯困。倒不是他在阅读上有什么困难,纯粹是因为这份课堂讲义一般的魔法巨著太过艰深。即使漫长的岁月让他掌握了一些实用的魔法知识(不然他也无法独自调配常用的魔药),但就理论而言,他完全是个门外汉,那些约定俗成的缩略词、繁复的公式、怎么看都没有区别的法阵,分明以沃珐罕通用语写就,在他眼中还是与女大公托他寻主的那把短刀上的神秘文字无异。
好在遭遇如此“重创”后,康诺特已经逐渐摸出了些门道。比如,直接跳过看不懂的部分,筛出各级标题、关键词和结论,只求弄清各部分阐述的是哪一条原理或哪一种魔法。
如此忙碌几日,他最直观的感想却是:要按照术士议会以及各国的现行标准,赫尔汀的研究至少有半数会被归入“邪恶知识”之列。已被明令禁止的死灵术、异界生物召唤术和大规模毁灭系魔法的研究,在那个时代竟能得到学院乃至王国的支持,显然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不过,考虑到术士议会最初就是由幸存的流亡术士组织起来以求自保的社团,试图用此类禁令自行降低“危险性”以换取生存的空间,倒不是不能理解。但从近百年的局势看,虽然安涅克的说法略显偏激,但术士议会也确实走上了扮演“战争掮客”、染指各国权力网以提升其地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