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钱和人力强行堆起的束缚法阵如一张无形的铁网,将具象化的游魂聚合体困在其中。它并未被完全制服,黏腻的触手仍在地面翻滚,通身仍在发出心跳般的震颤,但被砍断的部分已无法再生,活动范围也鲜少高过头顶,就像疲乏的工匠无力挥动沉重的铁锤,敲击铁砧的“铛铛”声也不再响亮。
魔力流构成的锁链正迫使怪物一点点安静下来。
陷坑中央,距离祭坛不过十几步,康诺特砍下两段扭动的触手,抬眼盯着那团顶着赫尔汀模样的游魂聚合体核心:“我来赴约了。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你还醒着吗?”
被触手架在半空中,正试图挣脱束缚术的游魂祭司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对康诺特的存在做出任何反应。
沉默片刻,康诺特自言自语:“不,看来没有。”熔岩的剑柄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又再次被握紧,剑身炽热的火纹上不曾沾染半点黑色的污泥。
诅咒的源头发出嘶哑浑浊的吼叫:“不……我们不会让他逃走……你无法带走他……”仔细一听,那里面混杂了许多人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又浑然一体,与游魂聚合体形成的机理全然一致。
康诺特左脚往后撤了半步,持剑的右手上翻,左手虚扶着剑柄末端的配重球,是蓄势待发的姿态:“我知道了。所以呢?”
那团海底魔物般扭曲的触手骤然消失,没了支撑的人形部分猛然摔落在祭坛上,陈旧的黑袍盖住了大半石板,如同被雨水打湿羽翼后无法起飞的乌鸦。康诺特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将剑握得更紧了。他看着对方安静地爬起身,惨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那圈刺入眼眶的荆棘每每令观者不自觉地产生某种真切的幻痛。
康诺特又想起了木匣中血淋淋的眼珠,以及更早时身躯完整的索钦术士的面容。无论和善还是愠怒,那双眼睛总是明亮深邃,仿佛能直接看到人的心底,然而事实却是他看得并不那么深,至少没有看透崔罗·索尔高伊的阴谋。
对了,还有夹在红发间的皂荚味,反正康诺特是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但他明白,眼前的还不是赫尔汀,至少不完全是。
然后,在与魔力锁链势均力敌的拉锯中,诅咒中心的“乌鸦”缓缓抬起了手。康诺特马上意识到这是施术的前兆,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陷坑之外的帝国士兵们。
抢在闪电束成形之前,康诺特一跃而起,将游魂祭司按倒在祭坛上,用右前臂连同沉重的剑柄压住对方的前胸,膝盖顶着的大概是腹部,空出的左手探向自己腰间的包裹,正要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魔法卷轴。不完整的闪电束依旧被发射了出去,虽然偏离了目标,落在离防护罩近十米的位置,但落地后炸开的闪电还是掀翻了靠近边缘的几个士兵。
康诺特暗骂自己反应太慢,手上再没留情,压制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眼前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实体(不然他根本用不着跟帝国学院“借”一个没有灵魂的吸血鬼),而只是游魂聚合体借助某些物品制造的虚假肉身,载体也许是第三纪元的石板残片,也许是赫尔汀的骨灰,也许只是陷坑里的一把泥土。但就“成品”而言,看似瘦削,力气却很大,显然超过了人类的范畴。
尽管束缚法阵已经奏效,康诺特也正用自己的身躯和武器进行压制,这具肉身显然不会轻易就范。不知是邪神或游魂的意志驱使它继续反抗,还是作为恶灵宿体的本能,总之它正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激烈挣扎,随时可能与康诺特在异教祭坛上厮打起来。
康诺特咬着牙,收回正要掰开腰包搭扣、抽出卷轴的左手,抓住“赫尔汀”的右手摁到一边,厉声喝道:“给我老实点……赫尔汀?你在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个污水般令人不适的声音,听多了简直叫康诺特头晕目眩:“休想夺走我们的罪人。”
向来好脾气的剑士鲜见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手肘压得更紧了,口中咆哮道:“够了!”
他揪住对方的领口,剑柄抵着衣领下露出的脖颈,纠缠间大概踹掉了几块石板碎片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但康诺特不在乎。他只想拽着“赫尔汀”滚到地面,至少不让游魂聚合体获得发动攻击的余裕,再拖着它走到亚伦等人那边去。
而当他听见身侧魔力撕扯空间的声响,并意识到那里开了一个传送门时,已经来不及了——游魂祭司顺着康诺特拽动自己的方向推了一把,二“人”一并翻进了传送门。
短暂的晕眩后,康诺特背部的痛感告诉他,自己摔在了坚硬的地面,而仍被紧紧抓住的“赫尔汀”、眼前的血雾、朦朦胧胧的山丘则告诉他,自己仍旧身处同一座荒岛,只是被传送到了小山的另一面坡上。
康诺特一翻身,继续将对手按在地面,同时飞快地环视四周,心中暗叫不好:这边没有束缚法阵,怪物随时可能恢复到最难对付的状态,到那时可就不好办了;而这片同样铺满石板的呈六边形的平整空地周围,对称地竖着几个造型奇特的石拱门,至少有一半已经垮塌,看来又是一处第三纪元的遗迹,如那座祭坛一般显出难以名状的诡异。
现在可不是考古的时候。康诺特不打算在劣势环境里作战,索性摸上挂在腰侧的魔灯底部的机关——他提前把罗盘交给了亚伦,只要手指一动,就能强行拽着这群不安分的恶灵回到海滩上去。
可就在这时,游魂聚合体猛一发力,将康诺特一把抽翻在地。重新生成的触手团正要一股脑地向他袭来。他们靠得太近,康诺特不可能躲开。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些柔软而可怕的凶器硬生生停在了离剑士的头颅、心脏和四肢不过几寸的距离,它们痉挛着,似乎想要摆脱什么力量的控制,却始终未能前进半步。
康诺特终于听到了赫尔汀的声音:“……给我停下。”低哑、颤抖、气息不足,说话者明显处于痛苦之中。
他突然很想道一句“久违了”。但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比这个念头出现得更快:“熔岩”刺穿了麇集的触手,也一并刺穿了赫尔汀的腹部。怪物被灼烧的肢体发出“滋滋”的响声,就像落在炉底的生肉,被炭火炙烤得翻卷乃至弹跳起来。
但它们显然是不会出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