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在码头补充物资的间隙,曾有一个搬运工装扮、相貌普通到难以记忆的壮汉随其他工人一起,扛着板条箱穿过人群登上甲板,在卸下货物后飞快地走到安涅克身边,靠近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在工头的吆喝中离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任何行动。
而在听到对方送来的消息后,安涅克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那是朗德侯爵在黑水堡安插的若干耳目之一,也时常充当送信人的角色。他们或是乞丐、劳工,或是小商贩、洗衣妇,乃至市政厅、交易所里忙碌的官吏。帝国境内乃至境外有数个由他们支撑起来的情报站,“朗德侯爵的信鸽”——知情人通常如此称呼这些忠诚的情报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退役的士兵。
而刚才那只健壮的“信鸽”送来的并非好消息。
“您派去‘紫色山谷’寻找原宫廷顾问阿祖尔的小分队至今没有返回,他们已经超过了行动时间。”
安涅克避开人群,门也不敲地径直走进康诺特的舱室。
康诺特正在收拾床铺,准备把发潮的褥子拿到甲板上晒。安涅克的脚步声一向很轻,所以直到听见门扇吱呀,他才转过头问:“怎么了?”
安涅克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抓挠被风吹乱的银发:“没什么。就是等你摆平林德湾那档子事后,我想拜托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就是这样,多谢。”没等康诺特回话,间谍总管已经撂上了门,徒留他拎着褥子一角,疑惑地凝视门后深浅不一的木纹。
但不到两刻钟后,战船启程离港时,康诺特在甲板上再次看到安涅克,只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揪着乔希的衣领不让他走,说自己很乐意教他一点实用剑术(“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玩心大起的侯爵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康诺特的错觉。
或许是接近林德湾的方向不同,也可能是时节变了,再次看到那片死气沉沉的海域,康诺特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深思熟虑之后,他确信以上都不是问题所在。真正的缘由无非有二:他已经看过日全食之前的景象,尽管那也只是通灵时进入的幻境;且安涅克指挥下的战船远比“小珍珠号”那样的商船勇猛,竟敢停在血雾的边缘,仿佛恨不得直接驶进遍布沉船残骸的危险地带,用船上的弩炮把游魂聚合体连同祭坛一齐射穿。
当然,即便是加弗兰帝国的精锐也不至于此。安涅克告诉康诺特,他选派的士兵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格伦维娜战争后相对和平的十余年间,瑞格二世曾将数支部队分散到各地,专注于解除诅咒、消灭怪物和野兽、平定匪患或逮捕叛乱术士,给边陲之地的农夫、渔民、猎户和矿工以安全的开垦地、水域、山林和矿区。
虽说明显比不上已经摸爬滚打上百年的不死的剑士,但作为士兵,他们已经是能力最强、纪律最严明、意志最坚定的一批了。
他们统一的装束也证明了这一点:坚实而不失灵活的铠甲,刻着战斗痕迹的盾剑与长矛,以及挂在腰间的药瓶。那里面是在丘帕的组织下,由尚在修习的年轻术士和医学生们赶制的魔药、灵油以及□□。被紧急征召的工匠临时仿造了几盏净化魔灯,可惜他们实在无法将附带传送术的罗盘也一并复制下来。
如此全副武装的二十名士兵分乘三只小船,康诺特和亚伦各领一支,而第三只小船上除了士兵,还载着用写满符文的裹尸布包好的吸血鬼躯体。
将小船从大船上放下去前,安涅克抱着手臂,嘱咐众人要“速战速决”。他靛蓝夹紫灰的短外套腰间交错挎着两根皮带,侧面挂一对长短剑,俨然一名随时可以就位的战斗人员。
过去几天里,他们已经在基于康诺特所见而制作的沙盘上反复确认行动的过程,将每一个人的位置、功能以及发生意外情况后的应变策略都确定了下来。康诺特想,这应该是安涅克在前线当侦察兵时积累下来的经验。
临上船时,安涅克突然把亚伦叫到一边。
“怎、怎么了?”临上“战场”的年轻术士本就紧张,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又被皇帝身边的重臣如此“关照”,抱着两根法杖的双臂都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安涅克突然冷下了脸,眼里尽是彻骨的寒意:“如果仪式出现异常,你带上我们的士兵直接回来,然后想法子封锁这片海域。我不容许任何潜在的灾厄进入加弗兰帝国。”
即使是性情温顺、习惯了服从命令的亚伦也忍不住追问:“等等,那位骑士呢,难道就放着不管?”
“为了皇帝和帝国的安全,我愿意做任何事,包括背叛自己的朋友。”安涅克眼角的余光扫向船舷边正背对自己、整装待发的剑士。“不过,我相信康诺特不至于死在这里。”
小船正被粗壮的绳索拴着往海面移动。康诺特冲着乔希喊了句:“别担心,好好看家!”
“哦!”乔希倒是比上次放松了许多,还能心情舒畅地咧着嘴笑,趴在舷墙上朝康诺特挥手。但他并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三只纤长的快船即将驶入血雾。安涅克快步走到架着轻型弩炮的船尾——舵手已经提前调整好了船只的朝向,使得两架弩炮正对荒岛。特制箭矢能够乘风飞得又高又远,尾部绑着的薄玻璃瓶里填满了深青色的异样光粒。
弩炮的射程足有几百码,但还是够不着荒岛,而安涅克的目的也不是将那两瓶“特效药”打到岛上去。
“方向没错,再压低一点。”
控制弩炮的士兵听从安涅克的指示,将仰角减小了三分之一。安涅克站到弩臂后,推算箭矢飞出的路径,直到量定无误才下达了指令:“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