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野地里的篝火旁,谁都没有说话。阴云密布的夜空看不见星辰与明月,野境漆黑如深渊,将所有细微的声与光吞没。这使得眼前的火焰分外明亮,如同海雾中的灯塔。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还是去那座岛上吧。除了其他已经关闭的通道,那里是最近的旧交汇点。要是再往南找,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它的‘落点’会在哪儿,回去之后很可能绕远路,还有出意外的风险。”
“总比拖延到发病,或是被这个世界的弃民们撞见好。”领头者将手中摆弄的枯枝扔进火里。“就这么决定了。”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最年轻的同伴,那个黑发红眼的青年总是沉默得像是不会说话,但领头者希望听一听这位来历特殊的伙伴的意见,毕竟他也是这支队伍重要的一员:“你怎么看,‘幸存者’?”
被称作“幸存者”的年轻人只是点头:“我没问题,怎么着都行。”
年长的领头者面露愧意:“你不会像我们一样发病,可以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却还跟着一块东奔西跑,冒这样的危险……其实这都不是你的义务。”
年轻人依旧是那一句:“我没问题。需要战斗的话,我随时都在。”
***
康诺特醒来时,已经是在黑水堡以南的休梅河上,漫长沉睡之间闪现的短暂梦境在睁开眼睛的瞬间便淡出了记忆,只留下一点不成句的、叫他摸不着头脑的闪回。
安涅克正在舱室中间来回踱步,眼睛盯着手里的小幅地图,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听见床铺响动,他便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地招呼了一句:“哟,你醒啦。”
康诺特记得,除了划破手掌以激活卷轴上的法阵,自己应该没受别的伤,就是和游魂聚合体搏斗时有什么磕磕碰碰,也不至于伤到内脏和骨骼。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巨魔当成沙包揍了半天,全身上下没一处舒坦,乍一看又确实没什么伤口,只有左掌上还缠着几圈绷带。
仔细想来,这恐怕正是被专业人士唤作“能量紊乱综合征”的魔法副作用。遭遇强大魔力和灵体团的正面冲击还真不好受,他这下算是明白了术士需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早知如此,就该随便找个人顶替自己吃这顿苦,比如安涅克就很合适——当然,康诺特也只是想想而已。
安涅克将那张地图收好,亲自斟了水端到康诺特面前,用温柔的语气提醒他起身别太急。恐怕全沃珐罕能有这个待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然而这份“殷勤”往往意味着间谍总管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主意。
康诺特问:“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怎么样了?”
安涅克笑了:“你一醒来就先问这个?”
“好吧。我躺了多久?”康诺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迹。
“三天多一点。”
“赫尔汀如何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吗?”
安涅克抱着手臂,点头答道:“总体来说很成功。诅咒解除了,我已经安排了一批人过去善后——调查岛上的情况、清理沉船之类的,但和公国联合建立海上堡垒还需要一点时间。至于那位借尸还魂还擅自篡改了人家外貌的索钦术士,暂时还没苏醒,不过我们已经用阻魔金镣铐把他控制住了。听亚伦说,他复活后干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挖掉自己的眼睛。”
康诺特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把他扔进监狱了吧?”
“我们这艘战船哪来的监狱?只是间全天有士兵看守、不能随意出入的舱室,整洁干爽,连只蟑螂都没有,等他醒了还会每日送饭。至于回到耶卡洛后怎么安排,那是两说。”
“提醒你手下那些士兵,不要动他。”
安涅克感到十分奇怪,反问道:“我的手下为什么要动他?”
康诺特一时无话——他不打算把赫尔汀被处死前的遭遇告诉任何人。于是他找补了几句:“没什么,只是赫尔汀的性格似乎有点……加上他现在的处境,我担心不慎重的接触会导致糟糕的后果。对了,你说他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安涅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觉间收敛了游刃有余的笑容,视线也变得锐利起来:“你对赫尔汀的态度很不一般。”
“是吗?”康诺特转了转手腕和手肘,下床时因腿部发麻而险些没站稳,好在安涅克及时架住了他。
间谍总管用肩膀支撑着剑士沉重的身躯,边等待后者自己站直身子,边追问道:“是不是因为在通灵时看到了什么?”
康诺特似笑非笑地回答:“是,但不全是。先不多说了,就当作我的个人原因吧。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可他现在可没法回答你任何问题,除非你能把他弄醒。”
“我只想确认一下赫尔汀的情况。”适应片刻后,康诺特终于能够稳稳当当地站好,他轻声道了句谢,松开了安涅克。
安涅克摆了摆手:“放心吧,他可没缺胳膊少腿。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挖掉的双眼并没有复原。亚伦认为赫尔汀应该是在阻止其他游魂外逃,也可能是为了防止再次被邪神控制,唉,谁知道呢。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喝点魔药吗?据说应付你那种症状非常有效。”
康诺特苦笑着摇头:“还是算了,那种药可不能乱吃。顺便问一句,那些附魔箭镞里边加了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这么强力的束缚法阵。”
“圣树焦木的粉末。”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