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赫尔汀看押在此处,战船下层舱室已经被腾空,现在安静得很,只能时不时听到经由木板传来的闷响。要不是值守的士兵都训练有素,且经安涅克特意提点,恐怕用不着两小时就会昏昏欲睡。
被看押的对象倒是实实在在地睡着。舱室门上有一扇小窗,康诺特透过它往里望去,只见赫尔汀正躺在简陋的铺盖上,眼部缠了圈绷带,眼眶处已经不再渗血。他身上穿着陈旧的深灰色麻制长袍,不知是从船上的谁那儿借来的,领口和袖口底下露出一点刺青的边缘。
术士的双手和双脚都上着镣铐,为保险起见,地板上还用灵粉画着一个束缚法阵,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蓝光,可谓如临大敌,也令康诺特一度怀疑是不是这些过剩的反魔法措施导致他一直醒不过来。
——这个时候,他也会做梦吗?
康诺特忍不住如此想象。
——对于自己眼下的境况,赫尔汀又能有什么“看”法?
目睹了先前的战斗,门口值守的年轻士兵对康诺特颇为尊敬。他将系有绸带的长戟从左手换到右手,小声问“您要不要进去看看”,因为听朗德侯爵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位得到桑兹亚女大公授勋的荣誉骑士好像和里边那位囚犯关系不一般。
但康诺特只是摇摇头,从小窗处收回了视线:“以后再说吧。”
摇晃的战船,类似囚室的环境,坚硬冰冷的阻魔金锁链……这很容易唤起赫尔汀记忆中最黑暗的片段,并激起他反抗乃至报复的本能。而赫尔汀会做到什么程度,康诺特可是知道的。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可面对一个危险性难以估量的术士(现在更拥有了高阶吸血鬼的身躯),采取相应的保险措施也是无可厚非,在安涅克看来,这种程度恐怕算是客气的了。
而从加弗兰帝国的立场看,如何处置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应该把他当作术士、吸血鬼、平原联邦的死囚,还是索钦王国的遗民?捕获他的地点原则上还属于桑兹亚公国。
相较之下,康诺特与赫尔汀的关系反而是最不尴尬的。
一听说康诺特醒了,乔希和莫莱马上跑去找他。当然,只有乔希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堆,从安涅克如何指挥士兵操作弩炮、直接把船开进血雾,到诅咒解除后林德湾全域重见天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康诺特和赫尔汀运上船,话密得康诺特连句“知道了”都找不到机会说。
总算把攒了几天的话一吐而光,乔希连嗓子都哑了,咕咚咕咚地灌下半杯水,又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说术士的‘魔法副作用’很严重吗,更别提非术士了。”
康诺特撒起谎来毫无破绽:“还行,睡了几天就好了——人和人体质不同嘛,比这难熬的情形我又不是没见过。”
乔希“哦”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凑到康诺特耳边,问起赫尔汀的情况:“你是怎么制住那位古代术士的?朗德侯爵好像让手下对他严加看管,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和他说过话了吗?我也想去偷偷瞧一眼。”
“不,他还没醒,现在也不是时候。至于‘瞧一眼’还是算了,下层舱室一直有人守着,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的。”
乔希倒没有失望,说要找亚伦·瓦加斯打听帝国学院的小道消息,便又跑出去了。他们两个似乎很聊得来。
莫莱一直站在角落,沉默地目送乔希离开。康诺特看出她有话要说,但没等他问,狼女就主动开口了。
“那个白头发、蓝眼睛的家伙,”她比划着安涅克腰间一长一短的佩剑,脸色很不好看,“等你们划船出去之后,在船上放了个铁做的大玩意儿,还让乔希帮他往那上面放宝石。”
“那是个生成净化屏障的魔法装置吧。”康诺特记得乔希方才也提到过这件事,但接下来的部分就在乔希的叙述中隐去了。
莫莱点点头:“好像是的,但管他呢。那个东西一动起来,乔希那家伙就变得很难受,整个人都缩起来了,我只好把他拉回甲板下面去歇着。但那混账就只是看着,好像还笑了,感觉他是故意这么干的。”
最后,她忿忿不平地说:“我不喜欢他。他心机太深,还会欺负人。”
康诺特略一思索,和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便动身去找安涅克。
“你说过等我解决完林德湾的问题,就让我陪你去哪个地方。现在问题解决了,我们出发吧。”康诺特开门见山地主动提出“履约”,反叫安涅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涅克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忘了放下:“你不再休息几天吗?之前那个魔法仪式的副作用应该很严重。”
康诺特摇头:“用不着,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
“等我们回到耶卡洛再动身也行的,不差这几天。”
“这应该和西尔莎公主身上的诅咒有关吧,毫无疑问属于头等的‘急事’。让我休息想必不过是礼节性的场面话,你应该早就打算行动了。”
“……”
康诺特指了指自己背上“熔岩”的剑柄,表示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安涅克沙里斯·勒纳也不再掩饰内心真实存在的焦躁。
他把鹅毛笔扔回墨水瓶,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亚伦会为我们打开通往阿祖尔隐居地的传送门。虽然得靠魔法装置,以他的水平也只能这么做了。那个地点无法直接在地图上找到,但阿祖尔离开前曾经留下它的坐标——混在一堆假地址里面,那只该死的老狐狸。”
这证实了康诺特先前的猜想:“你果然是要找那位治疗过皇女的术士。”
“以及我的士兵。他们在那里失踪了,一直没给接应的术士发信号。我必须去看个究竟,哪怕是为他们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