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看来,安涅克对家庭的排斥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血亲的影响。康诺特本不打算追问,但大概是紫色山谷的夜晚格外适合回忆,又或是对剑士自陈痛处的回应,安涅克也难得敞开了心扉,对着有十几年交情的老熟人(也许只是对着火堆)倾诉起自己的过往。
“你应该能猜到我母亲的身份。她被卖到朗德侯爵府中做家奴,怀孕后就被赶出了家门,被迫跑到火港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靠出卖身体和替人洗衣服讨生活。自打我记事起,她的脑子就不太正常,到死都以为自己深爱的男人会来接她回去。我也跟着在贫民窟吃尽了苦头。但要不是她,我压根活不下来。她会卖弄风情好让嫖客多给一些钱,也会举起刀威胁找事的流氓滚出门去。她是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疯女人,可那并不是她的错。”
安涅克凝视着眼前的火焰,仿佛正透过它窥视自己的过去;而康诺特凝视着安涅克,一点点拼凑起谜题的答案:“所以你至今仍冠着母亲的姓,却对所谓贵族之名弃若敝屣。”在继承老侯爵的头衔后,这一做法几乎是以最露骨的方式直白地嘲弄着生父的家系。
安涅克轻蔑地说:“反正我血液中属于‘奴隶后裔’的部分要比另一半高尚得多。那个老东西先是抛弃了我的母亲,又要背叛我的君主,我对他只有纯粹的憎恶与仇恨。”
而这份仇恨甚至延伸到了作为原朗德侯爵私生子的自己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康诺特突然说:“其实,我曾经打算劝你离开帝国宫廷——那太累了,也很危险,你随时可能成为阴谋的代价。我愿意带你走,或是帮助你独自远走高飞,哪种都比留在那里更好。”唯恐安涅克误会,他又干笑着找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的。但请记住,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
安涅克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他拨弄着树枝,脸上露出寂寞的苦笑:“我也很清楚,朋友,你我注定无法停在同一个地方。我的寿命是有限的,而且我有自己的职责。你也一样——别摆出那副‘我自由自在、我无所畏惧’的表情,你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但我帮不了你什么,不是吗?”
康诺特一时无言。
“我无法选择你,无法选择任何人,就像你不能选择我。”安涅克最后总结道。
“真正的主因,其实是皇帝吧。”
安涅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爱情要求忠诚,而我无法把自己的忠诚分享给皇帝陛下以外的任何人。换个说法吧,我愿意为了他去死,也只能为了他;但你不论为谁死多少次都无所谓——爱情与忠诚的前提都是‘区别对待’,就连憎恨也是如此,你的存在本身似乎注定了你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
康诺特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假装不知道安涅克真正的重点在后半句,选择将话题引到对方身上:“你爱他?他知道这件事吗?”
“不是那种‘爱’,皇帝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对等的回馈。我可以是他的剑,他的盾,甚至是投进敌人酒杯的剧毒,但除此之外的任何关系都是危险的,哪怕只是朋友。爱意味着软肋和束缚,而我不想成为他的枷锁。”
“那次觐见我就注意到了。皇帝看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抱有的情感恐怕超过了君臣之义。”
皇室特供的熏香,做工精细的镂空剑鞘显然也是御赐品,还有绣在领口、镌在皮带扣上的狮鹫纹章,包括那枚独特的、在别针上嵌了块红宝石的格伦维娜勋章。在康诺特看来,不论是否有意为之,皇帝都用极为直白的手法将安涅克包裹成了自己的“私产”。
“我一直想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对瑞格二世这么忠诚?我知道他是个好皇帝,也没想质疑你的做法,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救过我的命。”安涅克盯着眼前的火堆,跳跃的火星在他眼里曵过星轨般的弧线。“格伦维娜战争时,我只是个侦察兵。帝国军反攻初期,我们小队的任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只有我活了下来。敌人试图用酷刑撬开我的嘴,还差点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是他亲自率兵攻破堡垒,把我从行刑台上救下,而那时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你能想象吗?从死亡边缘醒来时,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衣襟上的护国祷文和金色狮鹫。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让我去送死。”
“……那场战争爆发时,我还待在列格尼韦。”他们早在相遇之前就已有了各自的故事(但试问谁不是呢),康诺特的语气似乎混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遗憾,而安涅克应该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我可算知道了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安涅克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在康诺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他点了点头,难以言喻的沉默笼罩着二人周围的空气。
过了一会儿,安涅克才小声说道:“别在意,我们都错过了对方最落魄的时刻。”
“没想到你还会为这种事安慰我。”
“我说过我很单纯。”
“如果面对同样的情况,我也会去救你,即便手上没有皇帝那么多的人马。”康诺特知道自己是做得到的。
“谢谢。”加弗兰皇帝的“猎犬”苦笑着敷衍。
康诺特又问:“你会对皇帝说起这些吗?”
“当然不会,”安涅克马上回答,“他不需要知道这种事情。”
二人隔着火堆沉默地对坐了一阵。康诺特提出由自己守夜,让安涅克睡到天亮,但遭到了果断拒绝:“既然你已经休息好了,那我们就此返回吧。情况紧急,必须赶紧安排对策。”他拿出装在腰包里的小型魔法装置,准备给亚伦·瓦加斯发信号,示意他打开传送门。
见安涅克已然恢复往常的模样,康诺特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释然。
他站起身,正要向伤了脚踝的同伴伸出援手,又听见安涅克指挥道:“记得把火灭干净,我可不想把这片林子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