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冷静地纠正道:“高阶吸血鬼一般用不着专门喝血。”
同普通监狱相比,旧狱的环境好得几乎有些过分了:牢房宽敞且洁净,甚至铺着地毯、挂有床帏,深处地下却干燥温暖,让人怀疑这究竟是按照什么标准来设计的。除了空气不太流通,缺少自然光,只能常明着蜡烛以至于昼夜混淆,和大城市的上等旅店差不了多少。据安涅克说,旧狱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些他也不认识的神秘囚犯。
曾在林德湾掀起血雨腥风的“索钦恶魔”正安静地坐在床上,简直像个精心雕刻的假人。
康诺特自认脚步很轻,可他一踏进牢房,赫尔汀马上朝他的方向转过头去,令康诺特莫名产生了一种被观察的局促感,仿佛那双被挖出的眼睛(无论是被不知名的联军士兵还是赫尔汀自己)依然在凝视着他。
他不得不承认,崔罗的记忆仍旧阴魂不散地影响着他对赫尔汀的态度,但好在心中一时所想对实际言行的影响总是有限的,至少此刻他还能镇定地走到赫尔汀身边坐下,卸下的长剑搁在床头,是伸手就能拔出的距离。
然后,康诺特将餐盘伸到赫尔汀面前,看着眼前那张线条柔和却表情冷淡的脸,说道:“我把剑放这儿了。如果你有任何危险的举动,我会随时做出反应,请你理解。”紧接着,他又说,“但我不是来审问你的。你应该饿了,现在能自己吃吗?”
见赫尔汀沉默不语,康诺特做好了像仆人一样帮忙喂饭的打算,正要将另一只手伸向餐盘上的面包,却被赫尔汀精准地挡开,腕上连着锁链的阻魔金镣铐叮当作响。不知为何,康诺特总觉得术士对自己抱有某种敌意,和之前几次接触时的态度不太一样。
但康诺特也不恼,只是看着赫尔汀一言不发地自行拿取餐食,动作准确得就像仍能视物。好在铐住红发术士的不是板状的铁枷,双手还算活动自如。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不似牢房的牢房中,一时只有木制杯碟与餐盘、镣铐与锁链轻轻相撞的声音。赫尔汀很快将康诺特端来的面包和水一扫而空,看来这位六百年前的索钦贵族兼新生的吸血鬼并不挑食。
——靠清水和面包就能养活的贵族老爷……这得几百年才出一个吧。
康诺特将餐盘移到地上,等待赫尔汀主动说些什么,比如询问自己眼下的处境,比如牢骚和抱怨,比如主动说出康诺特想知道的信息,但他始终不见对方开口。
这反叫康诺特犯了难。在梦境中被动接受呈现给自己的一切,或在荒岛上和有着具体面貌的游魂的集合打交道是一回事,而当捉摸不定的幻象突然变成活生生的人(吸血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先前组织好的话语放到当下的情境中,仔细一想竟都不太妥帖。
“这里是耶卡洛,你的故乡。”康诺特自知这个看似无害的话题很可能戳中赫尔汀的痛处——故土已成异国,谁也不能奢求一位真的献出过生命的殉国者坦然处之,但他总得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无论是早是晚。
比起让安涅克用辛辣的言辞激怒术士,康诺特宁可自己打磨最温和的表述:“索钦战争后,沃珐罕发生了很多事。总之,现在这里是另一个国家的首都。”
“‘加弗兰帝国’,我知道。”赫尔汀语气冷硬,就像锡耶柯冰原上被暴风雪封冻的石塔。情有可原。“后来被游魂聚合体吞噬的那些灵魂,我能看到他们的记忆。”
康诺特轻轻点头:“那我就不用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了。”他观察着赫尔汀的表情,想从中挖掘一丝破绽,可除了强烈的抵触感,他什么收获都没有,只得开口询问。“采用这种方法解除林德湾的诅咒,用吸血鬼的躯体将你复活,也是迫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总之,你感觉如何?”
赫尔汀冷笑一声,说道:“用不着旁敲侧击,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救’出来的吗?”
话语间毫无保留的攻击性,令康诺特一度怀疑那个会在生死搏杀间放自己一马的赫尔汀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术士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几百年前战争的若干牺牲品之一,那也许会是另一个故事,毕竟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恪守着“尘归尘土归土”的原则,赫尔汀已经是个例外了。
康诺特耐着性子接受赫尔汀的嘲讽,也不再兜圈子:“好,那我就直接问了。你说我们三百多年前曾经在那座岛上‘交过手’。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赫尔汀极其简略地回答:“三百多年前,曾经有一群人出现在那座荒岛上,身上都带着武器。他们进入了传送门,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就知道这么多。”
康诺特心里一紧:“那传送门通向哪里?我的同伴都是些什么人?”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至于你,”赫尔汀高傲地抬起头颅,“是我记错了,当时你并不在那里,我见到的另有其人。”
“……你说什么?”康诺特感到自己理智的弦正岌岌可危——赫尔汀明显在说谎。让他感到愤怒的,并不是其说法前后不一,也不是拙劣的谎言(赫尔汀甚至不打算掩饰自己在说假话),而是言语间明晃晃的嘲弄之意。
那恰是康诺特无法容忍他人轻慢亵渎的禁区。
赫尔汀提高了音量:“我说,在你拎着那把不知从何处盗来的遗物踏入血雾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
话音刚落,康诺特突然抓住他的领口,手臂猛地发力,竟将赫尔汀直接从床上拖了下来,也不顾他是否站稳,就把人攘到墙上,单手扼住术士的喉咙。
赫尔汀不甘示弱,手腕上还拖着沉甸甸的阻魔金锁链,竟也直接抄起床边的烛台,朝着康诺特的脑袋招呼了上去。要不是康诺特躲闪及时,劈手抓住赫尔汀的右臂,恐怕额头上会挂一片彩。
二人就这么徒手扭打起来。康诺特拧着赫尔汀的手臂,愤怒地质问道:“你分明在撒谎!故意隐瞒这种事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赫尔汀顺势用锁链抵住康诺特的肘部,金属硌得他疼到骨子里:“我故意隐瞒?那你在法阵里下套又算什么?还装作感同身受的模样,到头来不过是想利用我的力量罢了!”
康诺特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套?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你的血——”
门口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再这样下去,我的老朋友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他的确不知情。请容我解释几句,赫尔汀·弗列沙维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