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白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就连船只掠起的水波和洗衣妇搅起的涟漪都是温和的,将湖畔红黄绿参差交错的群山、方方正正的建筑群和各色船帆揽入怀中。等到冬季降临,此处的景象必将完美地诠释“白湖”这个简单而又妥帖的名字。
一些轻型战船正在近岸处进行阵列演练,康诺特远远地看到了载着他们往返于耶卡洛和林德湾之间的那艘——其实他不太能分清具体的船只,但其中一面展开的帆上绘着一朵巨大的山茶花,康诺特也就当是那一艘了。
据说帝国军队尤其喜欢给战船乃至军团起美丽柔婉的代号,除了花草树木和山川河流,还有天穹之中的星辰。而能直观体现其攻击性的,大概只有格伦维娜战争期间投入使用的巨型弩炮“真理之矛”了。
康诺特刚从皇宫出来,而带他进去的安涅克还留在瑞格二世身边,说是要深入讨论黑水堡的米格失踪案可能引发的后果。帝国不只朗德侯爵一个间谍总管,三名分管不同方面情报事务的大臣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当皇室事务撞上外部冲突的暗流,交集也就随之产生。
安涅克隐晦地抱怨过,自从皇帝重整三大间谍总管的分工后,他一直在刻意回避不属于自己负责范围的贵族和内廷问题,精心耕耘着加弗兰伸向其他国家的情报网。可在眼下,他两边都得兼顾,结果却是顾此失彼。
当然,这都和康诺特没什么关系了。他将宫殿里带着熏香味的凝滞空气抛在脑后,怀中揣着沉甸甸的包裹,除了勉强和梅利妲扯得上关系的遗物外,还有几块加工过的成色极好的贮魔水晶。
赫尔汀从没说过自己需要额外的魔力来源,但为防不时之需,康诺特还是要走了一些。这一小堆从格伦维娜矿区运来的水晶要是在术士的手里,只需一点手段,便可以变成十足的危险品;可在康诺特手中,它们不过是几块漂亮的石头罢了。
带着这些潜在的“危险品”和梅利妲的“遗物”,康诺特走向耶卡洛的北郊。
废弃的哨塔位于小山坡北面的断崖上,那里曾是耶卡洛旧城北墙外的一处驻军点,马厩、靶场、铁匠铺、传讯号角,住在城外的平民总能听到营地传来的各种嘈杂声。但现在那里只剩被荒草和灌木丛淹没的废墟。一到黄昏,群鸦便分外聒噪。
天色已经暗下来。康诺特绕到哨塔所在的断崖下方,果然发现了古代王陵的入口,残缺不全的石构部分先前一直用木板封着,但不久前刚被卸了下来。入口旁边还立着一个“禁止进入”的木牌,墨水已经褪色,落款是首都市政厅,城市守卫的总指挥官也签上了名字。
那本应是伸向地面的一段倾斜的墓道,顶部的几块石板因滑坡而塌陷后,露出了通向墓穴的幽深巷道。曾在上方营地里生活的军士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山坡其实只是某代平庸君主坟墓上的封土罢了。
康诺特探进王陵入口张望了一下,只见墓道两边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砌进墙里的烛台,上边正冒着点点火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见脚下的道路。看来术士就在里面,自己也用不着现做火把了。
他果断钻进重新打开的入口,高大的身躯顿时将阳光挡在了通道外。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烛台的弯臂上站着只麻雀,两眼通红,翅膀末端也带着一点赤色。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康诺特,像是特意等待他到来。
康诺特可以判断,这是一只鸟形的注灵傀儡。
“赫尔汀?”
麻雀歪了歪脑袋,落到地面跳了几下,又扑腾着翅膀在狭窄的墓道里飞了起来,用眼珠和翅尖那几抹在昏暗视野下分外突出的猩红引着康诺特往前走。
虽说陵墓是死者在地下的家,但无论造访过多少座陵墓,康诺特都无法适应这些不可能出现在现世之“家”的错综复杂的道路和陷阱。倒不是因为其危险性,而是迷路和找路的过程对他的心情是种巨大的摧残。
但多亏了这只由魔力凝结成的麻雀,康诺特得以通过最短路径直接抵达王陵的主墓室。一路上别说食尸食骨的怪物,就连老鼠都没见着几只,令人怀疑赫尔汀是不是将古墓里所有广义上的会动的生物都请扫了一遍。
位于王陵最低点的主墓室和宫殿确有相似之处:呈圆周布局,虽无法与地面王宫比拟,但足够宽敞,称其为“大厅”也不为过,看似向四面敞开,实际却只有一处出入口。铺地的石板如同心圆般一圈圈展开,又用细腻的石粉抹平缝隙。神祇、墓主和具装骑兵的石像贴着墙体弧面微微俯身,半合的眼睑下挂着层层叠叠的蛛丝。“长寿者”芬雷格西国王巨大的棺椁放在偏东处,头部正对梅佐拉女神张开的双臂。
高耸的穹顶应该有过众神和王族先祖的彩绘,但镶嵌其中以作点缀的珍珠早已蒙尘,在幽深诡异的黯淡光线中,只能显出灰蒙蒙的一片。反倒是神像之间的碑铭躲过了风雨侵蚀,仍保持着新刻时的清晰模样。
至于在过去一千多年间长久占据此地的没有心智的怪物,它们可谓下场凄惨:骨甲巨蛇的残块散落一地,食尸兽的残肢被扔在“大厅”一角,那里因地势不平积了一滩水。
现在,主墓室中已经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赫尔汀从其他墓室卸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如盛装陪葬品的金属盘和松动的石砖,攒出一个简陋的“炉台”。用来绘制法阵的灵粉装在金灿灿的酒壶中,现在只剩下了一点。
康诺特从断裂的台阶上跳下,只见具装骑兵雕像手中的旗杆上站着另一只红眼麻雀,见“同类”飞了回来,便也飞到它身边叽叽喳喳地叫唤,给静谧阴森的亡灵之殿注入一丝轻灵活泼的生气,乍一看竟像是一对真的鸟儿。
主墓室中央的地面上是直径约一丈的法阵,散发奇异气味的灰白色粉末描出了均匀的线条。赫尔汀半跪在法阵中心的火盆前,贵族便装外没有罩那件斗篷(它被平整地铺在角落,当作简易的铺盖),略显干枯的暗红色长发随意披散着,第三只红眼麻雀就立在他肩头。
“你的法阵画得很不错,”康诺特抱着手臂,目光顺着法阵外围的圆弧走了一圈。“术式也很标准——当然,我是个外行,只能以审美的角度看。真不愧是蛇山学院的大导师。”
赫尔汀冷哼一声,站了起来。“绘制法阵是我们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课程。”他抬起手,那三只麻雀便自觉停在他前臂上,随着赫尔汀一个响指化作一团翻滚纠缠的浓稠红雾,再定型时又成了一只同样有着血色双眼的大喜鹊,扇动双翅时似有黑烟在翼下弥散。
“我以为你会捏出更凶悍的注灵鸟,比如游隼、苍鹰之类的。”
“我更喜欢这两种,不行吗?”
“呃,我没意见。”康诺特耸耸肩。他从包裹中掏出一块刚被敲下来的木片(其中光滑平整的一面还打着蜡),将它递给赫尔汀,“看看能不能用这个把梅利妲的鬼魂召唤出来。”
赫尔汀捏着不到一寸厚的木块,问道:“这是什么?不像火刑架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