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默数完几个数，赫尔汀摇了摇头：“我就当是没有了。”

“……自由，我想要自由。”她说。然后，来自黑域的死灵突然激动起来，猛地袭向手无寸铁的赫尔汀，喑哑呆滞的回答骤然变为凄厉的吼叫，“没错，就用你的身体，让我回到这个——”

明知赫尔汀控制着全局，剑士还是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那圈泛着蓝光的屏障阻挡在外。隔着流淌的光纹，只见赫尔汀单手扼住了梅利妲的咽喉，竟叫理应无法触碰的灵体动弹不得。

“这就越界了，你不能留在这里。”赫尔汀冷酷地说道。

话音刚落，他制住梅利妲的手上一紧，死灵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爆裂四散，离散的碎片随即被吸入黑域的缝隙。

待所有流散的灵体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赫尔汀松了松肩膀，那只代替他获得视野的喜鹊也化作一团红雾散去，看来死灵召唤已经结束，术士已经替将他放出旧狱的人得到了需要的答案。

康诺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甩净食尸兽粘在剑上的肉块，对着赫尔汀的侧影再次确认：“这下结束了吧。”

“她都招了。”赫尔汀说。

但法阵和由此而生的魔法屏障依旧没有随梅利妲的消失而瓦解，这令剑士心生疑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由得再次发问：“该结束了吧？”

令康诺特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赫尔汀嘴角抽动着，竟露出令当年的崔罗乃至现在的康诺特感到不安的疯狂的冷笑：“不，真正的‘死灵召唤’才刚开始。”

说罢，他徐徐张开双臂，口中再次默念起含糊不清的咒语。

康诺特开始慌了——赫尔汀竟当着他的面做出计划外的举动，先前自己对术士的“过分信赖”必须负一半的责任。他用拳头砸着牢不可破的魔法屏障，冲里面大喊：“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你别乱来！”

冰冷的电流一次又一次将康诺特的手弹开。与此同时，一大团红紫色的浓雾正从赫尔汀体内升腾而出，在空间有限的屏障内迅速膨胀，分离为无数残缺的灵体，逼仄地拥挤在一块，翻涌至屏障的透明“穹顶”下。

在比之前更强烈的能量共鸣作用下，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拱形结构仿佛随时可能崩塌。这迫使康诺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游魂聚合体并没有被消灭，只是暂时栖身于眼前这具躯体，并由赫尔汀控制着罢了。

不过是私心与有限条件双重作用下的“权宜之计”，蛛网般密布的破绽迟早会引发这样的后果，只是比康诺特预计的早了太多。这是他的选择，后果自然也该由他承担。

康诺特气急败坏地抡起长剑，对着眼前的能量屏障砍去，可迎接他的只是更剧烈的反弹，直逼得他后退了两步，口中忍不住骂道：“操，你明知这玩意儿这么结实，还要我干什么？！”

赫尔汀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抑或是压根没听见康诺特的怒吼。术士仰头面向那些经六百年折磨后已不成人形的残缺灵体，衣衫在黑域裂隙渗出的强风中簌簌作响，扬起的红发如同燃烧的血。

然后，康诺特眼睁睁看着屏障中燃起黑色的冥火，将赫尔汀从自己身上剥离的灵体吞噬殆尽，连余烬都没有留下——失去了物质凭依的死灵自然无法被烧成灰。燃烧缓慢但彻底，即便看不见加诸肉身的残忍行径，却仍似一场酷刑。

直到被焚烧的游魂完全消失，赫尔汀的身躯摇晃着勉强站住，再次释放出一个羸弱的灵体。他捧着那团小小的灵魂，如同捧着一只雏鸟，将它温柔地放入通向黑域的狭缝，口中喃喃低语：“你终于可以安息了，马琳娜。”

做完这一切，赫尔汀的状态已极其虚弱，法阵上流动的光芒因魔力枯竭而黯淡了许多，那层无形的屏障终于在“熔岩”的重击下分崩离析。哪怕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能看出，此刻的赫尔汀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他并未收手，反而更加靠近黑域行将关闭的裂隙，竟要将自己当作死灵召唤的媒介：“……下一个就是你，崔罗·索尔高伊。”

屏障解除的瞬间，康诺特冲上前去，一手将长剑收回鞘中，一手抓住术士的上臂，赶在黑域对“媒介物”做出反应之前将赫尔汀一把拽开，直到幽深的裂隙在他视野一角完全关闭。

“喂，你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康诺特抓着赫尔汀的肩膀，气得咬牙切齿，“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术士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干涩的嗓音透出异样的疲倦：“已经结束了。让我睡觉。”

“要干这种事至少提前说一声！我很反感这种自作主张的危险行为。”

赫尔汀半抬起头，似乎隔着眼罩用空洞的眼眶瞥了康诺特一眼，但没再说话，而是一把甩开挟住自己双肩的手，踉跄着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径直倒在用披风垫成的一方铺盖上，就那么沉沉睡去。

康诺特怔怔地看着赫尔汀。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呆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无奈地吐出堵在喉间的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袍（那上边还沾着食尸兽的血），将它盖在赫尔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