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玛特使礼貌地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觉得眼前这条“瑞格二世的猎犬”有如惊弓之鸟,也不知到底在提防着谁,要放在更大的公开场合已经算是冒犯了。
于是安涅克颔首道了句“抱歉”。他再次扫视宴会厅里的客人、侍卫和仆役,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康诺特和赫尔汀,最后盯着的却还是那张居于主位、正对窗口的座椅。他抬起头,对皇帝耳语道:“我感觉不太好。”
“我知道。”瑞格二世低声回答,面色却是纹丝不动。
紧接着,安涅克叫来身边最近的禁卫军士兵:“劳驾你把那张椅子往这边挪一下,移个一步就够了。”
“是,侯爵大人。”年轻士兵将手中的长戟倚在墙边,走到椅背后,伸出双手抓住椅面两边,准备将它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黑水堡的大钟正好响了起来——准确地说,是正午的钟声正好传到了旅馆,也传到了不远处的桅楼上。
而这钟声又正好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与木窗被击碎的脆响:一支一臂多长、近一寸宽的箭矢破窗而入,将那名士兵牢牢地钉在了椅背上,箭头竟直接扎穿雕着凯斯居什与海妖的栎木板,露出它血淋淋的箭镞。只有精锐部队所用的远程强弩才具备这样的威力。
士兵双目圆睁,还没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肢体只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口中冒出的大股鲜血浇透了绣着繁复花纹的软垫。
“这是——”凡玛特使站起身,受到惊吓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充分成型,一直站在他身后、伪装成女仆的密探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割开了他的咽喉。
几乎就在下一秒,凡玛王国的侍卫马上将她乱刀砍死,而他们又马上被加弗兰皇家禁卫军的士兵包围起来,正如被自己的手下用刀剑逼回大厅另一角的瑞格二世等人。凡玛特使的随从寡不敌众,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来。
然而,卫队和密探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来自异国的外交官。安涅克脸色煞白,条件反射地护在瑞格二世身前,长短剑一出鞘便冲着离得最近的叛乱者的要害而去,尽管久经沙场的皇帝似乎并不需要间谍总管的保护。忠于皇帝的侍卫不知所措,不得不和参与叛乱的战友拔刀相向,整个旅馆顿时乱作一团。
康诺特将赫尔汀推向远离兵戈的一端,边招架混乱的攻击,边兼顾着瑞格二世与安涅克那边的情形。再宽敞的室内空间一旦变作战场,就定然是狭窄而混乱的。只见能离开宴会厅的唯一的楼梯也被意图弑君的叛乱者堵了起来,他们已经被困在了旅馆顶楼。
这恰是康诺特想象中最糟的情形。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赫尔汀,你有脱身的法子吗?”
安涅克也吼道:“术士,快做点你能做的事情!”
赫尔汀被推得撞上了墙,又被帝国叛军的鲜血溅了半身。他咬着牙低声说:“在这里打开传送门需要大量的魔力……再给我一点时间。”
混乱中有人放了箭——在短兵相接时放冷箭,这并非理智之举,但确实“有效”地射中了安涅克的左臂。他一时失力,左手握着的短剑落地,却仍一声不吭,直接将箭头拔了出来,就着这支箭刺穿了试图近身的密探的胸膛。
瑞格二世见状,第一次拔高了音量吼道:“住手!”
他浑厚低沉的嗓音与有力的命令如勒住战马的缰绳,竟真的短暂地叫停了叛军的攻击,但也只是“短暂地”——士兵们的犹豫和怔忪不过是长久以来的本能反应,是忠诚的余波,无力与更急迫、更现实的命令长久对抗。
领头的卫队军官仍对自己的君主举着剑,冰冷的面盔挡住了他的表情:“陛下,请原谅我等的罪逆,但一切都是为了加弗兰帝国。”
“为了什么样的加弗兰帝国?”瑞格二世横握着染血的长剑,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希乌斯?凡玛?术士议会?还是……伊赛尔?”
军官对皇帝的问题避而不答:“我们无法也不打算祈求您的原谅,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他再次挥剑,向士兵与密探下达继续攻击的指令。“还犹豫什么?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达成弑君的目标之前,他们恐怕是不会再留情了,安涅克此时的神情近乎绝望。不是为正在逼近的死亡,而是为眼前的背叛。
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就在这时,康诺特感觉到赫尔汀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康诺特,赶紧想一个目的地,就是现在!”
——安全的、能够摆脱叛军的地方。
——必须足够空旷。
——传送门,闪电中的黑色漩涡,奔涌的魔力,从空中坠落……
电光火石间,顺着赫尔汀抓住他上臂的左手,一股能量如冰水般冲过康诺特的大脑。术士抬起右手,虚张的手掌朝向宴会厅中央。
顶着阻魔金装置的压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传送门在宴会厅中央艰难张开,漆黑的闪电将半张长桌连同几名叛军士兵的身躯撕成了碎片,由此引发的剧烈爆炸竟掀开了屋顶,支离破碎的木片、肉块和头顶落下的砖瓦混杂在一块,掀起一片搅拌着魔力气息的污浊的扬尘。
康诺特迅速将瑞格二世和受了伤的安涅克推向传送门:“你们快进去!”
那二人没有丝毫犹豫,一躲开叛军的攻击,便相继跳进那圈不断收缩的黑色漩涡。
传送术对施术者的消耗相当大,强效阻魔金装置的存在更进一步加重了术士的负担,这从赫尔汀的反应就能看出来。眼见着传送门越缩越小,赫尔汀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却弱了许多,康诺特反手拽过赫尔汀,拉着术士一块冲进了传送门。
康诺特找回了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以及摔到木板上的钝痛。不过比起“上一次”,坠落的高度大打折扣,真是谢天谢地。他迅速松开还握在赫尔汀腰间的手,哑着嗓子问道:“……你还好吗?”
赫尔汀一时没法回答。由于注灵鸟的消失,他暂时失去了视野,此刻正因魔法导致的严重副作用干呕不止。不远处,瑞格二世已经爬了起来,安涅克捂着手臂上的箭伤一声不吭。
而在这四位不速之客周围,站着目瞪口呆的沃杜尔船长,以及他手下同样目瞪口呆的船员们,头顶的船帆与桅绳在海风中颤悠悠地摇晃。
康诺特干笑两声,朝沃杜尔招了招手:“咱们又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