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空中活生生的同类们的方向,船帆上的雨燕从白湖出发,自南向北飞到了黑水堡。按照预定计划,西尔莎公主身上的诅咒再过两天就可以解除了,但她仍须在帝国学院里休养一段时间。
瑞格二世亲自出席和平会议是帝国向各方施压的先手,因此皇帝等人没有大张旗鼓地住进城郊的行宫,而是跟着战船直接进了军港,和皇家卫队一块住在主舰上,就连市政厅的官吏们也没听到一点风声。
当然,要让这些正忙于招待各国使节、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的地方官再多一层护驾的重担,也实在有些残忍了。
也是为了封锁瑞格二世到来的消息,与凡玛特使进行密谈的地点定在了军港附近的旅店,不远处就是数艘战船高耸的桅杆。旅店已经被整个包了下来,士兵和密探巡守于明处和暗处,严阵以待。前者大部分来自伊赛尔王子领导的皇家禁卫军,还有少数由凡玛王国随外交团|派出的侍卫;后者则听命于安涅克以外的两名间谍总管。
而瑞格二世的出现也令他们感到意外:帝国密探们收到的命令只是保护参加和平会议的重要人物,却从未想到这指的是乔装成军官的皇帝与他的亲信们。
错愕之余,在旅店外负责接应的外交官保持了他应有的镇定,只是对其中“编外人员”的出现有些疑惑:“皇帝陛下,朗德侯爵,桑兹亚公国的荣誉骑士康诺特,以及一位……盲眼术士?”
瑞格二世亲口给赫尔汀明面上的身份定了性:“新来的宫廷顾问。和康诺特一样,是我请来的客人,也算替这重要场合做个见证。”
而一踏进旅馆大门,赫尔汀就像被两米多高的大力士正面来了一拳,又如同被水鬼猛地拉进数丈深的湖底,周身空气紧贴皮肉均匀而剧烈地压迫着内脏,令他险些喘不过气,停在他肩上的注灵鸟也“啪”的一声崩作红雾散开。皇帝和安涅克走在前面,正由亲卫们引上楼梯,并未注意身后术士的反应。
康诺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不适感:“怎么了?”
赫尔汀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是阻魔金装置。大概还加了蛇血晶石之类的能量放大介质,效果比安涅克沙里斯用在我身上的强许多。”
“这里?”康诺特微微侧过脑袋,观察赫尔汀此刻的神情。
能让自尊心极强的术士作出这种反应,这个地方显然有大问题。要说是为了提防术士或其他刺客行凶,勉强算情有可原,但康诺特总觉得很不对劲。
“喂,你还好吗?”剑士将声音压低到自己都只能勉强听见的程度,并有意放慢了脚步,拉开与瑞格二世和安涅克的距离。
赫尔汀哼了一声:“还过得去。”他定了定神,刚散开的红雾再度聚集成鸟儿的形状,但比起刚才的要小了一圈,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红光。
康诺特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打量四周的情况。这里怎么看都是个档次较高的民间旅店,内里普通得挑不出刺来。朴实大方的店面收拾得格外干净——这是理所当然,它要接待的可是各国的代表乃至帝国的心脏。
一眼望去,康诺特暂时没发现异常,可危机感反而更深了。他又问:“如果发生意外,能把它处理掉吗?”
“有两种选择。”
“哦?”
“要么调动足量的魔力与它对冲,直接破坏装置本身,就是爆炸的动静会比较大。”
“有多大?”
“整个黑水堡都能听见。”
“……”
“要么退而求其次,针对阻魔金装置施放小规模限制性魔法,暂时让它失灵。”
“你可以只说第二种的。”
“但得先知道那些装置在哪儿。”
说话间,二人跟随谈判的主角来到了旅馆最顶层。登上楼梯口,可以看见凡玛特使与他的亲从们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效仿南部沿海城市建造的坡形屋顶下,宴会厅中央摆着长桌,壁炉里的火炭烧得通红。北面朝海的几扇窗开着,但这时风不大,正能恰到好处地为室内灌进一些新鲜空气,碧波上的船帆和桅楼倒也不失为一种盛景。
即便身穿上沃珐罕骑兵师的军官铠甲,头上没戴皇冠,手中没握权杖,光凭外表和气势,瑞格二世的真实身份也与写在明面上无异,就算是初次见到加弗兰皇帝的凡玛特使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特使虽甚是诧异,但身为身经百战的外交官,他瞬间明白了此举的用意。他向瑞格二世深深地行礼:“没想到皇帝陛下竟会屈尊来此。”
皇帝平静地回答:“这是帝国表达诚意的方式。”
特使的目光在安涅克身上停留片刻:“不……坦白地说,在下也得替凡玛境内存在的一些反对之声向陛下表示歉意。若非贵国与我国有识之士的‘助力’,在下恐怕难以成行。”
简短的拜会礼节后,凡玛谈判团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先行回到了长桌南边的座位上。只待站在楼梯口的皇帝等人徐徐就座,围绕凡玛王国在此次和谈中的立场变更展开的秘密谈判就可以开始了。
安涅克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似乎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暂无头绪。他盯着长桌一边的几张空座椅,那是为帝国方面的代表准备的。最中间的那把显然留给最尊贵的主人,就是看起来略显朴素——虽然这里的“朴素”仅就宫廷标准而言。最后,他的视线聚焦在那张座椅后敞开的木窗上。
“陛下,请您稍等。”间谍总管语调轻柔,眼神却极锐利。
他抬起手,示意瑞格二世先不要走动,自己却径直走到面北的窗前,依次将窗页合上,室内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一半。仆从随即点起桌面与大厅四角的烛台,只是这燃蜡取得的火光远比阳光压抑得多。
合上最后一扇窗后,安涅克快步回到瑞格二世身边,自动忽视了别国使者对他不甚友好乃至反感的表情。曾经的加弗兰间谍在十余年前谋害凡玛大使可以说是“缺乏证据的事实”,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搁置积怨已成为双方基于理性考量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