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个外人提起“蛇山恶魔”是件很奇怪的事,也让赫尔汀感觉很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手腕,藏在手套和袖口下的刺青似乎又在隐隐发烫。
赫尔汀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了,毕竟他本人至今仍受益于蛇山恶魔“赐予”的力量。
“我曾经的皇室顾问提到过,蛇山恶魔凌驾于万物法则之上,且愿意同造访者许下‘必定兑现的诺言’。广博的知识,强大的力量,甚至是永恒的寿命,谁都有机会得到这些,只是代价同样沉重,以至于真正完成交易者寥寥可数,在第二次猎巫运动后更成了一个无法证实的谜团。请问这些传言是否属实?”
术士点了头——赫尔汀没有隐瞒或撒谎的必要。
“那就好……谢谢你。”也许是这个答案正合他意,瑞格二世竟然笑了,但很难看出这个稍纵即逝的微笑是庆幸的还是苦涩的。
“你打算直接让邪神代劳,而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戡乱平叛?”赫尔汀问道。没等瑞格二世回答,他又冷笑两声,对上述做法的鄙夷溢于言表。“蛇山恶魔可不是慈悲为怀的神祇,试图投机取巧,最终只会沦为它的笑柄。”
但瑞格二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生于人心的冲突必将以人力解决,我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对可能出现的混乱也早有准备。但唯有一件事……唯有‘那件事’,如今只能靠超越人世的力量彻底了结。”
四人再次碰头时,安涅克已经冷静了许多,但心里显然还憋着一股气,说话时语气很冲,刻意回避着瑞格二世锁在他身上的视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须亲自确认首都的情况和这次刺杀事件的内情,两位公主也必须有人去救。”
“——还有我的同伴,”康诺特补充道。他系紧胸前的皮革剑带,“熔岩”沉甸甸地坠在他身后。“我也会一块行动。赫尔汀,皇帝那边就麻烦你了。要是遇上敌人,能跑就跑吧,安全第一。”
惯于正面应战的术士飞快地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接受了康诺特的建议。
瑞格二世又提醒安涅克:“务必小心禁卫军。”由皇帝本人说出这句话着实有些讽刺,但现在他们已经不感到奇怪了。“首都若有变,陆军大营和骑四师应该会马上作出反应。”
安涅克依旧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我的‘信鸽’会和卫戍部队接上头。但艾达夫人认识我的一些手下,如果她也参与了这场阴谋……算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两位公主。术士,把传送门开到旧狱附近就行,那里不容易被盯上。”
然后,安涅克终于看向了瑞格二世,眼里闪烁着深挚的担忧,嘴上却一言不发。
他或许还想反驳瑞格二世亲往前线的决定,但由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的驱使,安涅克最终选择了屈服。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安涅克,以一种奇异的混杂了命令、说服和断言的语气说道:“不要去找伊赛尔,一救出她们,就想办法同我会合。别忘了,你的生命*并不*属于你。”带着强烈的煽动性与毫不掩饰的支配意味,瑞格二世此刻的眼神几乎叫人感到恐惧。
康诺特确信安涅克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里再度亮起虔诚甚至狂热的光,仿佛世间别无他物,正如康诺特初次觐见瑞格二世时所看到的那样。
瑞格二世却悄悄收敛了神情,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直沉默不语的赫尔汀走到房间宽敞处,干脆利落地打开了一道传送门,直通千里之外的幽深漩涡无声地召唤着主动赴险的战士。
走过术士身边时,康诺特叫了他一声:“赫尔汀。”
“嗯?”
——本该是我和你一块去蛇山的,没想到竟让皇帝抢了先。
可真要这么说的话,自己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况且以后多的是这样的机会,他和赫尔汀都有多到用不完的时间。所以,康诺特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格伦维娜要塞再见,或是耶卡洛再见。”
赫尔汀静静地“目送”着康诺特和安涅克踏进那圈被闪电包围的黑暗,直到传送门消失。他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瑞格二世说:“现在就出发吧,趁着我还没有开始后悔。”
动荡不安的时节里,耶卡洛突然下起了大雪。
这比往年要早十来天。快到脚踝厚的积雪盖过了平原和山岗,却盖不住城市里新起的街垒和绞刑架。骤然变冷的天气里,冻结的血腥味不容易传开,但北风总能将新燃起的硝烟吹得更广,将白湖表面氤氲的水汽染上污浊的颜色。
跃过赫尔汀打开的传送门,康诺特和安涅克落在了旧狱附近的白桦林里。二人刚要走出树丛,又不得不缩了回去:只见一队禁卫军士兵正离开堡垒,并在门外留下二人站岗。士兵们的上臂都系着黑色布条,那是为皇室成员服丧的象征,现在似乎成了某种阵营的标记。
安涅克拔出腰间的短剑,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会来这里?”他向康诺特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人一个”分工撂倒站在门口的守卫。
很快,康诺特就用剑鞘将其中一个士兵敲晕在雪地里,而安涅克直接动刀抹了另一个人的脖子,巧妙的角度使得喷出的血液基本没有流到铠甲上。要不是现在这么做很不合时宜,康诺特都忍不住为安涅克行云流水的手法称赞几句。
二人将两具沉重的躯体拖到灌木丛中,再换上他们的铠甲,乔装打扮成禁卫军的模样。安涅克抬腿就要往旧狱里走,康诺特拦下了他:“不先去找公主她们吗?”
“旧狱和禁卫军没有半点关系,他们不会毫无理由地到这儿来。刚才要么是为了找人,要么是为了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