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涅克的假设很快得到了验证:旧狱当中没剩下一个活口,包括那几个他也不认识的长年瘫痪在床的犯人。
他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长廊,跨过狱卒横在台阶下的尸体,头盔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当中有他曾经的部下,安涅克很想收殓他们的遗体,就像当时组织士兵将殒命于紫色山谷的死者带出来安葬。然而他无法在此驻足,只能马不停蹄地往更要紧的地方去。
数日前繁华而不失规整的首都,如今却是另一幅景象。
国丧期间的“紧急戒严”是个很好用的名头,足以让人们不敢思考瑞格二世死讯的真伪。因着搜捕弑君者同伙的神圣使命,伊赛尔王子控制的皇家禁卫军在短时间内获得了极大的权力,与他联手的另外两名间谍总管及其他大臣亦然。
作为帝国政治的心脏,皇宫已然成为最坚固的堡垒,市政厅与使馆所在的街区也是如此,光是靠近都会成为守卫盘查的对象。市民们门窗紧闭,唯恐像附近哪户人家一样被破门而入——不可否认,在这个特殊的情境下,公务也成了不少陈年私怨的发泄口。
路过白湖广场时,康诺特和安涅克看到了被吊死的掌玺大臣和宫廷术士,看到了对禁卫军的行动有所怀疑,而试图进入首都确认皇帝死讯真伪的其他部队军士的尸体,也看到了带有自己画像和名字的通缉令。恐怖而压抑的混乱中,没有人会发现这两个看似无所事事的禁卫军士兵正是监国者竭力追捕的对象。
市政厅的官员正在向强行集中到广场上的市民大声宣读皇子临时颁发的戒严令。除了已被视作叛国者的朗德侯爵等人,他们似乎还在追捕挟持了两位公主的女骑士柳兹。近百名禁卫军列队整装而过,调往另一处与占据街区负隅顽抗的“叛军”对峙。
眼下被视作叛军遭到镇压的队伍,恰是数十年前瑞格一世以军功起家时亲手带出来的旧部,也早已成为这一家系权力根基的一部分。瑞格一世与塞拉女皇的石像凛然伫立于雪中,空洞的石目越过绞刑架,无悲无喜地注视眼前的一切混乱。
康诺特忍不住想,这里什么时候会树起瑞格二世的雕像?不,更关键的是,他的雕像真的会树起来吗?
安涅克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切不仅和伊赛尔王子脱不了干系,背后还有帝国之外的势力的影子,而这已证明了他的失职——瑞格二世曾委婉地批评过他“内斗外行外斗内行”,手段又过于激进,自那之后安涅克便有意识地回避内廷之争,对待内外勾结的问题也有所保留,没成想这样的回避还是纵容了眼下局面的出现。
他将头盔按低了一些,轻声说:“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再过两代人,不,只需要几年时间,这两座雕像就会被拆毁吧。”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避免把自己的国家与索钦王国这个前车之鉴联系起来,然而现在,安涅克难□□于悲观地作出如此想象:崛起近半个世纪的王朝,屹立几百年的国家,真要将其彻底摧毁,乃至被世人曲解、唾弃和遗忘,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几个军官驾着马从广场上飞驰而过,康诺特下意识侧过了身,马蹄蹬起的小石子打在他的腿甲上。和安涅克一同前往万神街的路上,他低声问道:“皇子为什么这么做?他的继承权十拿九稳,总不至于急到从父亲手里抢吧。”难道是害怕会当个六十年的太子?
安涅克一时没有回话。康诺特又说:“如果是别的原因,我想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清楚内情了。你应该也知道一些。”
“闭嘴吧康诺特,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一刀捅死。”
帝国学院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但过了戒备最森严的时期,大概是受伊赛尔控制的军队把重心放到了稳定局势上,甚至一时顾不上替这场大清洗收尸。阴沉的雪天里,军事学院年轻的准军人们也带上了黑布条,将从未有过的迷茫藏到硬邦邦的头盔底下。
多亏了侦察兵出身的前间谍安涅克,二人顺利摸进了炼金学院,康诺特此时才知道乔希和莫莱是被带到了这里。
“这本应是绝密的,‘本应’。”安涅克看着方塔阶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部分属于禁卫军,一部分是柳兹的手下,还有几名拿着武器的杂役。康诺特认出了那个在侯爵府邸中管理马厩的小伙子,他的血渗进了砖缝,浑浊的双眼无神地睁开。
魔法屏障早已破碎,空气中只剩一点魔力扰动的痕迹。其中一扇被硬生生撞开的房门后,亚伦倒在一片狼藉中,背部被利剑捅出了好几个细长的血洞。他弓起的腰已经僵硬,双手仍紧握着自己的喉咙,曾经红润的脸色随死亡一点点灰败。
“她们是从传送门离开的,亚伦在死前拆掉了魔法装置。”康诺特半蹲着,将传送门翻倒的金属“基座”从散落的书本、衣物和家具碎片中收拾出来,“他是条汉子。”
安涅克将亚伦的尸体翻过来仰面向上,发现自己压根没法合上那双圆睁到微凸的眼睛。他开始后悔过去对这位年轻的术士过于刻薄,直到离开前都只顾着施加压力,要亚伦务必保证治疗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抱歉。
间谍总管无声而徒劳地忏悔着。
——但愿乔希他们还没被找到。
凭着记忆中术士们的手法,康诺特试着将发动传送术的魔法装置恢复原样,发现唯独少了标定目的地坐标的“钥匙”。那通常是一块蚀刻有符文的贮魔水晶,二人趴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但都一无所获。
“亚伦没法把它带出去,贮魔水晶又很难被破坏……”安涅克小声念叨着,将视线投向了亚伦的遗体。
术士的脖子上没有伤口,却一直抓着自己的喉咙。或许是经验,或许是直觉,安涅克摘下手套,将手指探入亚伦的口腔,在已变得冰冷干燥的黏膜上摸索着。“……果然,里面有细微的划伤。”
安涅克含糊不清地道着歉,在康诺特的帮助下一点点掰开亚伦握在脖颈处的手指,再动刀从其食道中取出卡在锁骨上方的贮魔水晶。
这枚用数条生命换来的血淋淋的“钥匙”,将通向乔希与西尔莎等人的逃生之路。将它装上魔法装置的凹槽时,看着不到一人高、正战战兢兢地抖动、仿佛随时都会关闭的传送门,康诺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一些,再快一些,必须赶在这场风暴造成更大的损失之前找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