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冰冷彻骨、古老而浑浊的空气中行走，在被埋藏于土层之下的分不清昼夜的黑暗中行走。唯一能依靠的光源来自高缇公主手中的火把，而她已经快走不动了，还冷得直抽气。

柳兹一直将昏睡不醒的西尔莎横抱在怀中，一刻不停地走在这陌生的“迷宫”里。普通人穿过传送门后总要难受好一阵，更何况是身体羸弱的西尔莎，可她们别无选择。

好在脚下的地面全由质地尺寸均一的砖块铺成，虽已封存数千年，却仍如头顶的耶卡洛的城市道路般平整，砖缝里干净得连青苔也没有。

借着火炬橘红色的光，可以看见镶嵌在部分墙壁上的巨大齿轮和链条，不愧是令当代学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上古工艺”。墙内还嵌着一些刻有文字的石碑，学过一点上古语后，乔希已经能在一连串奇异的符号认出少量词汇。

若是换个场合，乔希很乐意琢磨这些石板，可现在不是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做的心情。

将柳兹等人推进传送门前，亚伦·瓦加斯曾告诉她们，传送门的另一边是第三纪元的矮人工厂遗迹，那里已有数十个世纪的历史。

——一到那里，公主就安全了。

——我不会让他们追上来。

使用魔法装置打开的传送门无法从另一边关闭，亚伦因此放弃了一块逃脱的机会。

赶在禁卫军将门撞开前，自知只有死路一条的宫廷术士拆下贮魔水晶，硬生生将它塞进了喉咙。刀剑加身之际，亚伦偷偷给自己施放了一个镇定术，由此减轻了些许死亡时的痛苦，这或许是一种悲剧性的幸运吧。

现在，乔希当然不知道帝国学院又发生了什么，他对那里的记忆就停留在被禁卫军突袭的时刻。对于亚伦的结局，即便再不情愿，乔希也无法报以任何乐观的期望。

他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念曾在吸血鬼叛乱时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兄长。正是艾略特所倾注的真诚而毫无保留的爱，支撑着乔希熬过了最可怕的日子，血缘亲情理应如此。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此同室操戈并非空前绝后的孤例。柳兹等人也沉默不语，默契地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

——康诺特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没错，事情一定会好起来。

乔希尝试着说服自己。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莫莱，狼女正凭借非人的感官确认前方道路是否安全，黑暗中是否藏着她们无法对付的怪物。偌大的遗迹内了无生气，只有她们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从上个纪元留存至今的矮人遗迹毫发无伤地扛过了湮灭带来的灭顶之灾，如今又成为被迫逃命之人的庇护所。虽然这是丘帕院长为保险起见事先安排的藏身处——他对帝国境内已发现的古代遗迹了如指掌——但于情于理，好像也得感谢早已消失的矮人们的卓越工艺。

见高缇的脚步沉重到几乎抬不起来，莫莱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情况，潇洒地一摆手：“附近啥都没有，就先停这儿吧。”

柳兹环顾四周，只见眼前的大厅像是冶炼金属的工坊，巨大的熔炉早已冷却，未燃尽的木炭大多已碎成粉末，不难想见矮人们还在此铸铁时会是怎样一番炽热的景象。藏在墙壁上方的排烟口不知通向何处，但莫莱已能隐约嗅到来自外界的湿泥土的气息。

女骑士严肃地点点头，决定在此短暂休整。她满怀歉意地看着高缇，想为先前只管赶路、无暇休息的事实道歉，后者却只是摇头。

“把西尔莎放下来吧，你也该休息一会儿了。”高缇公主柔声说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火把斜搭在墙边，慢慢蹲了下来，揉搓略微肿胀的脚踝。乔希从腰包里掏出一叠游记手稿，谢天谢地，手头正好留着这样的“助燃物”，烧掉后无非是重写罢了。加上从衣服上扯出来的布条，便能攒成一个小小的营火，只是能坚持的时间相当有限。

乔希摸着自己口袋里的贮魔水晶，想起了前几天从上古语教材中看到的咒语。那里边倒是有“火球术”之类的内容，可自己真能使出来吗？不，自己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他既紧张又害怕，索性逼着自己摈除和魔法有关的杂念。

康诺特离开前曾留给他一个传送卷轴，说正好能带走两个人。事发突然，那几本蛇山学院的残卷都落在了塔上，但卷轴还好好地藏在乔希的腰包里。然而，乔希不能也不愿使用它——他不想抛下另外三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

地面已经下起了雪，地下遗迹更是冰窖一般，砖面冷如针刺，柳兹不可能把西尔莎就这么放在上面。莫莱二话不说，把她离开时裹在身上的毯子解了下来，自己只留下两重单薄的棉裙。

高缇迟疑着没有接，小声试探道：“你不冷吗？”

莫莱晃了晃脑袋，直接把毯子抛到高缇手臂上挂着，便自顾自地蹲到乔希身边去了。

“我还是先变回狼吧，等会你跟她们说一下，不然又要被吓着了。”她盯着乔希好不容易才拨弄得旺一点的火焰，嘴里咕哝了一句。

乔希短暂地发了会愣，但又马上明白了莫莱这么做的缘由。他喃喃低语：“你对她们真好啊，我很意外。”

莫莱很轻地“唉”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道：“‘莫莱’和她们也是一样的年纪，甚至还要小一点。”

她蹬掉短靴，用手肘飞快地碰了碰乔希的胳膊，乔希推想这是在效仿康诺特常用的安抚二人的动作。然后，他看着莫莱悄无声息地走进那片无法被火光照到的黑暗。柳兹正好在低头整理西尔莎的衣角，等她发现身边少了个人时，一匹郊狼已叼着拖在地面的衣裳，慢悠悠地靠近温暖的营火。

柳兹一看见那双金色的狼眼缓缓逼近，正要拔出刺剑，就被乔希拦了下来：“别害怕！它——不，应该说‘她’——就是莫莱。”

女骑士怔怔地看着乔希接过狼叼在口中的衣物，再递给高缇，让她盖在自己和西尔莎身上。这匹狼体型不大，有着锐利的双目，行动却温顺得匪夷所思。听乔希那么一说，竟确是与那位寡言的少女有些神似。

她迟迟没有收起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