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铠甲、换上修道服的柳兹站在庭院中,平日高高扎起如同马鬃的长发披散着,勉强装作皈依者的模样。她惴惴不安地仰望那株苍老却仍枝繁叶茂的榕树。没人知道它的年纪,仿佛白湖第一次飘起炊烟之前它就已经在这儿了。被树枝切碎的月光即将洒满庭院,与上古语祷词一道,成为月之露的药引。
康诺特坐在墙根下,暗自琢磨那段奇怪的祷词,思考赫尔汀到底知道了多少,安涅克呢?难道他反倒是被卷入其中的局外人?康诺特将视线从树干上的一道道刻痕移回安涅克的脸:“皇帝遇害的消息到底是怎么传的?该不会所有人都信了吧。”
安涅克愁眉紧锁:“人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就算有所怀疑,现在他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加弗兰的百姓爱戴皇帝陛下,军队更是如此,而所有势力都能借此掀风作浪。”在这分外肃杀的冬夜里,他打了个寒颤。“陛下应该已经到格伦维娜要塞了。”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真可怜——康诺特想。失算的狼狈,目睹战友和下属遗体时的愤怒,孤注一掷的决绝,使得安涅克越来越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剑士清了清嗓子,打算稍微劝慰几句,也算是将朋友从一片晦暗的思绪中拖回现实:“月亮升上来了,至少先把我们能做的事情做完吧。想必他也对你抱有这样的期望。”
“对……你说得对。”安涅克猛然回过神,放空的双目又找回了焦点。
说罢,他叫上柳兹以及自己的几个手下,把西尔莎公主从地下室小心翼翼地抱上来,将她安放在软垫上,用厚实的毛毯包裹羸弱的身躯。雪暂时停了,清辉透过薄雾落进祷告堂后狭窄的庭院,如古代圣殿般圣洁安详,与几道墙外因戒严和搜捕而一片狼藉的街道仿若两个世界。
西尔莎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会儿,她眯着眼睛,只能看到一点雾蒙蒙的月影。柳兹马上在她身边单膝跪下,带着茧的手指轻柔地将西尔莎落到被褥外的长发梳回耳后。“我问过侯爵大人,他会把守好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赛尔哥哥……为什么要……”
“没事的,”柳兹垂下双目,“您放心,我会一直待在您身边。”
安涅克麾下临时充当术士的帝国学院毕业生走了过来。作为合格的密探,她长着一张很难让人记住的寻常的脸,陈旧的修道服洗得发白,动作干净利落,姿态又相当拘谨。她引导柳兹给西尔莎喂下药水,弥漫异香的“月之露”缓缓流进轻微张开的双唇之间。
高缇紧张地握住了莫莱的手。乔希正想在康诺特身边坐下,却见剑士揣着长剑站起身,走到了祷告堂内。为了不吸引外人的注意,那里和其他冷清的小圣堂一样黑灯瞎火,只在远离大门的角落点了几盏油灯。
“你不看着吗?”乔希回过头,小声问道。
康诺特说:“总得有人把风。”他和莫莱对视了一下,狼女会意地轻轻点头。
柳兹将西尔莎的身躯徐徐放平。公主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正经学过几年魔法的女子坐在被褥边,长袍参差不齐的下摆搭进积雪里,特地在火炉边烤暖的手悬于西尔莎的额头上方。
在朦胧月光的沐浴下,她以上古语吟诵出诗篇般的祷词:“遵循宇宙的法则,将月光铸成锋刃,割断扭曲的血脉之网,回归原初的自然之理。”
康诺特倚着墙,两只耳朵一边朝向祷告堂紧闭的大门,一边朝向庭院,两个方向的声音同时传进他的脑海。他聆听着上古语复杂而优美的音节,不禁想象起年幼的公主上一次服下“月之露”时的情形。
——梅利妲那样脾气火爆的术士,学的却是这么一派讲究调和与平衡的魔法,解除诅咒的手法竟也有几分温柔。
但康诺特转念一想,赫尔汀用的魔法一个比一个过激,待自己也不算客气,可他对乔希说话不也堪称温声细语吗?由此看来,轻率地评断术士甚不可取。一念及此,康诺特又开始祈祷他和瑞格二世相处融洽,至少不要出现互相戳中痛处的尴尬情况。
可要是相处过于融洽,赫尔汀真的被皇帝收入麾下,直接撂下自己不管,那怎么办?康诺特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丝恐慌。
魔药似乎正在起效。照到西尔莎身上的月光愈发明亮,以纺工般的精巧纺出一层泛着莹莹蓝光的薄网,将她的身躯包裹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一阵风声都会打破此刻应有的静谧。感受到高缇紧张的情绪,莫莱默许了她攥紧自己手掌的动作。乔希睁大双眼,试图将这奇异的一幕刻进脑海。康诺特则将视线上移了几分,估摸着院墙和树冠是否足以遮蔽仪式产生的异光。
西尔莎的心口处,一团流动的猩红色在血肉之下隐隐浮现,似有一把毒火在她体内燃烧。随后,那张用月光纺成的网自她身下缓缓上浮,穿过她的身体,将那团污浊的异常能量捞入网中。然而,那看得见摸不着的病灶仍有若干血色的细丝从“网眼”中垂下,保持着与西尔莎相连的状态,乍一看就像黏附在她心脏上的藤蔓。
——那就是具象化的“诅咒”?
康诺特凝视着跪坐在西尔莎身侧的女术士。只听她低声重复“将月光铸成锋刃”的变句,那温和无害的月光循着占星学派特有的咒语转化为魔力,在她手中化作一把闪烁着刺目白光的镰刀。
冰冷的刀柄冻伤了术士的手,但她面不改色,如收割麦草一般,用利刃切断了那丛细丝。完成使命的魔力镰刀随即碎作冰晶状的光末,在女子被冻得通红的手中消散。月光纺成的密网紧跟着燃烧起来,没有温度的、白中带一点浅蓝的火焰将具象化的猩红诅咒抱在怀中。
古树的荫蔽下,漂浮在西尔莎上方的火焰静静地燃烧,月光化作柔和与炽烈兼具的火光,照亮她清瘦的面颊,奇异却祥和的情景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的流动。直到月焰夹着红里泛黑的能量块焚烧殆尽,最终消散于稀薄的夜雾。
洒进庭院的月色又恢复了原初平和恬静的模样。雾蒙蒙的,像一层苍白的细沙,和雪地融为一体。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依旧沉浸在方才如梦似幻的景象中。
然后,西尔莎睁开了双眼。她怔怔地望着榕树伞盖般伸展的弯枝,双目满溢泪光。一度失去知觉的双足在被子下动了动,她艰难地抬起曾经不听使唤的手,将它按在心脏处:“我感觉,这里好像……”
柳兹声音颤抖:“……殿下?”高缇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扑在西尔莎身上,抱着孪生妹妹泣不成声。
眼泪不自觉地从西尔莎眼眶里往外淌,冻得她脸颊发冷。她回应着高缇的怀抱,口中喃喃自语:“‘线’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