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涅克呢?”
“两位公主已经被送到火港了,正由可靠的人物保护着。”康诺特说。
见对方答非所问,皇帝已经猜到了大半,脸上竟罕见地表露出极度失算时才有的焦虑。他深吸一口气,又盯着康诺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问题:“我知道他不会让我失望,一直如此。所以,安涅克在哪儿?”
“……他还潜伏在首都,率领‘信鸽’与反叛者周旋。”康诺特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安涅克不是没有计划的人,他的手下和盟友依旧发挥着作用。”
“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皇帝的视线如刀锋般冰冷,却又像在燃烧。
康诺特不卑不亢地迎着那双眼睛:“这是他本人的愿望,况且当时雇佣了我的是安涅克,而不是陛下您。他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无论您十五年前究竟是为什么救下了他,他都愿意为您献出一切。”
要发怒就发怒吧,但如果这个时候还抱着身为统治者的稳重和矜持,说不定才真正合了间谍总管的心意,他所追随的不就是这么一位舍弃了多余情感、全然成为国家意志化身的君主吗。
然而听到这句话时,瑞格二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金棕色胡髭也翕动着,竟像是受了史无前例的挫败。就算是被自己的亲卫队拿剑指着的时候,得知女儿身上的诅咒再次被唤醒的时候,甚至是在上一场战争中面对惨烈的格伦维娜战场时,他都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赫尔汀很轻地哼了一声,用口型对康诺特说:“原来他也有这么一天啊。”
皇帝颓然坐下,全套铠甲的重压将木交椅逼出一声哀鸣。加弗兰帝国的统治者懊恼地垂着头,十指交错着搭在双膝之间,半晌才抬起头,眼里黯淡无光:“他真是这么说的?”
康诺特点了点头。他倒是想和赫尔汀“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但回应他的只有眼罩上金属的反光。
“他从来没有违抗过我的命令,一次也没有。”
剑士又说:“陛下,安涅克曾对我说起格伦维娜战争时的往事。自打那以后,我就一直想确认一件事情。如果以下贸然猜测纯属无稽之谈,或是构成了对您的冒犯,还请您谅解。”
“你说吧。”
“当年强行发起进攻、夺回堡垒时,其实您根本没想到里面还有活着的俘虏,”康诺特谨慎观察着瑞格二世的神色,发言却堪称僭越。“救下安涅克并不在您的计划内,他的忠诚更是意外之喜。就算他也死在了那里,依然会有一个‘幸存者’出现——必须有谁活下来,哪怕奇迹并没有发生。”
“符号,士气,精神象征,”赫尔汀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战时常见的手段,无可厚非。”
皇帝瞥了康诺特一眼,很难看出究竟是哪种表情:“你很懂嘛。是的,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安涅克——用信任与恩泽的假象。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内疚时,他却否定了补救这个错误的可能性。”
“我只想说安涅克本人很清楚这一点。‘那时的陛下需要一个活着的英雄’,需要一名被拯救的士兵证明新皇的勇猛与仁厚,证明您值得让所有战士托付性命,而他碰巧活了下来。那也并非独一无二的命运,只是一种策略。”康诺特突然想起帝国首都烽烟里的月光。“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为您所用。不计代价,不求回报。”
“够了,康诺特,”瑞格二世抬手阻止他往下说,“我都知道了,到此为止吧。”
康诺特微微摇头:“我承担不起您的谢意。”
赫尔汀则跟个没事人似的,毫不客气地打岔:“那么现在怎么办?”
瑞格二世站起身,理了理胸甲前红黄交杂的绶带,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方才的慌乱和失落无迹可寻,仿佛康诺特捎来的话语也不曾在他心中掀起一点波澜:“总之先把格伦维娜要塞守住,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如果真可以‘从长’的话。”赫尔汀小声说。
国丧时期的耶卡洛,俨然成了由黑与白拼合而成的城市。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椁,漆黑的焦木与绞刑架,以及被杂质污染了的不那么洁白的雪。
夏厅也是如此。只是在烛火之中,无论黑还是白,都带着层昏暗的灰调,它们的界限也都不再清晰了。
子夜的钟声早已响过,但伊赛尔迟迟未眠,白天迎接先皇灵柩时奏起的哀乐还在他脑海中回响。在皇陵修成之前,“瑞格二世”的棺椁将一直停放在宫殿里,和塞拉女皇、瑞格一世乃至帝国过去的每一任君主一样。
他比谁都清楚,躺在那具棺椁里的并非自己的父亲,只是具与瑞格二世身量相似但已面目全非的身体。说来也可笑,即使当众揭开棺盖,里面躺着的无论是个老者、女人、夭折的婴儿,还是夜魔、野狗或巨蜥,哪怕空空如也,现在也不会有谁胆敢当着伊赛尔的面质疑皇帝的死讯。
伊赛尔走到桌前,凝视着新任司礼官提前拿来的皇冠。新皇帝的礼袍和铠甲还需一段时日才能赶制完成,但皇子与先皇几乎一般高,倒也能先用旧的一套,如此更有了值得称道的象征意义。
绸缎、金子与宝石,礼服、皇冠与权杖,物质承载着权力,用极致华美的外在掩饰着并不圣洁崇高的内里。
这个夜晚过后,他就能够正式加冕了,也将搬进曾经属于父亲的寝宫。而作为代价的一部分,这座偌大的宫殿乃至整个首都,已经再没有他的血亲。
——伊赛尔,我的孩子,为了保护你,就算和你的祖母一样铸下大错也无所谓,无论这背后是多大的代价。
——格尼埃尔!格尼埃尔!我求你,我后悔了,停下吧,救救她们,我们另外想办法……
母亲的誓言与反悔时无望的恳求犹在耳畔,至今仍时刻刺痛他的心。
——你长大了,伊赛尔。
停战后刚返回首都的瑞格二世向年幼的长子伸出手,但伊赛尔只是怯怯地叫了声“父皇”,躲开了那只想要抚摸他头顶的、不久前还沾满鲜血的手掌。六年间鲜少见面的堪称陌生的父亲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亲昵的举动。
如果他没有放弃就好了。
奶娘抱来了襁褓中的高缇和西尔莎。皇帝小心翼翼地接过她们,通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出,眼里满是喜悦与惶恐。
——陛下,您看,两位小公主多可爱啊,长大后一定会是全沃珐罕最漂亮的淑女。
只要踮起脚,就能看见一双圆滚滚、红彤彤的脸蛋。过了一会儿,瑞格二世又将两个女儿先后递到伊赛尔怀中,让他试着抱一抱,告诉他“身为兄长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们”。婴儿的身体又热又软,还沉甸甸的。父亲的手一直稳稳地护在襁褓底下,托住她们脆弱的脊背。